宫墙背阴处积着一层旧白,被人踩过之后,边缘结成发灰的硬壳。风从北面来,仍带着冬天的劲道,只是偶尔掠过檐角时,已能闻出一点春去冬来的潮气。
那颜被召去时,拓跋焘正在偏殿看一卷旧籍。
案上摊开的并非军报,也不是律令,而是一卷发黄的旧册,边角已有磨损。旁边还放着几页粗纸,上头画着些轮廓,像佛像,又不像佛像。
她走近几步,看了一眼,便笑了。
“陛下这是要改行做匠人了?”
拓跋焘抬头看她,也笑了一下。
“坐。”
那颜依言坐下,目光仍落在那几张纸上。
“这是何物?”
拓跋焘没有立刻答,只将那卷旧册合上,淡淡道:
“我说要立你为后,朝里闹得很热闹。”
那颜神色未变,只哦了一声。
“那臣妾应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都不必。”拓跋焘道,“先过这一关再说。”
他将那几张纸推到她面前。“铸金人。”
那颜一怔,随即抬眼看他。片刻后,她竟笑了。
“原来是这个。”
拓跋焘倒有些意外。
“你知道?”
“知道。”那颜靠回椅背,神情里带着一点旧事浮起的松散,“不只鲜卑有,匈奴、羯人、许多北地部族都信这个。大事难决时,问天意,总比问人心省事些。”
她低头拨了拨那几张纸。
“阿爷当年在长安准备称帝,也铸过金人。成了,才改称皇帝。”
她唇角微微一弯。
“其实依他的性子,叫大夏天王也无所谓。若不是要压住众人嘴,他未必在意这些名头。”
拓跋焘听完,眼底也浮出一点笑意。
“你倒真懂他。”
那颜看了他一眼,“况且那时他身边有叱干阿利。阿爷要什么,他总做得出来。”
她说得很平常,像只是在说一件天气冷暖的小事。
殿中静了一会儿,拓跋焘这才将一张纸抽出来,放到她面前。
“你既知道铸金人,就该知道,这东西不是往模子里灌一炉铜水那么简单。”
那颜看着他,没说话。
“先帝在时,姚昭仪最得宠。”拓跋焘道,“先帝也曾动过立后的念头。”
“后来呢?”
“铸金人不成。”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旁人午后输了一局棋。
“当日铸出的像,肩有裂痕,右手残缺。朝中群臣当即叩头,说天意不许。”
那颜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若只是宠爱,皇帝还可执拗。可一旦天意被喊出口,再强的人,也要掂量。
拓跋焘看着她,继续道:
“铸金人,先要定样。”
“你需去见工匠,把你要的佛像说清楚。高低、姿态、衣纹、手势,都由你定。”
“那工匠是个哑巴。”
那颜抬头:“哑巴?”
“嗯。”拓跋焘淡淡道,“只会听,只会做,不会说。”
“他给你铸模,不给你主意。模若错了,是你的错;像若不庄严,也是你的错。”
那颜忽然觉得有些冷。
拓跋焘仍不紧不慢:
“待模成之后,择吉日开炉。群臣、宗室、后宫内外,都会在场。”
“众目睽睽之下,把铜液灌入。”
“开模之时——”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不可有裂纹,不可有气泡,不可塌肩,不可断指断臂。”
“像若周正,便是天许。”
“像若有损——”
他没再说下去,那颜却已知道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