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若有损,便是天不许。
往后满朝上下,都会记得她这个被天意拒过的女人。
她沉默许久,才道:“陛下倒不早说。”
拓跋焘挑眉。“早说如何?”
“臣妾昨日还能多睡一夜安稳觉。”
拓跋焘低低笑了一声。
那颜却没笑。她低头看着纸上那尊粗陋的佛像轮廓,第一次真切意识到,皇后这两个字,并不是一件锦衣华服,不是多一顶冠,不是站到谁身边去受众人叩拜。
那是一座炉,一群眼睛。
还有一旦失败,便终身留下的裂痕。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若臣妾铸坏了呢?”
拓跋焘看着她,神情竟很平静。
“那满朝都会说,朕错了。”
那颜心口一紧,他却又淡淡补了一句:
“所以你别铸坏。”
她怔了一下,随即气得笑出来。
“陛下倒真会宽慰人。”
拓跋焘起身走到她身侧,俯身看那纸上的佛像草样,声音低了些。
“我若只想给你个名分,不必费这些事。”
“我既要你坐那个位子——”
他顿了顿。
“你就得让所有人闭嘴。”
风从窗隙里吹进来,案上的纸轻轻一动。
那颜望着那尊尚未成形的图像,忽然觉得,它看着像金人,也像她自己。
还未入炉,却已开始被所有人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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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内官引她去了宫城北侧的铸作坊。
地方远离主殿,尚未走近,便先闻见一股金石与炭火混杂的气味。再往前,热浪已隔着院墙扑面而来,与外头未尽的寒风撞在一处,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燥烈。
门一开,那颜脚步微微顿住。
坊中极高,梁架粗大,烟气沿着天窗往上卷去,却仍在半空积成一层灰雾。四周摆着木架、泥范、铜器、铁钳,地上有水痕,也有凝固后发黑的金属残块。数座炉口正烧得通红,火舌时明时暗,炉腹里像困着什么活物,低低轰鸣。
几名工匠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肩背往下流,在火光里泛着油亮的色泽。有人抬钳,有人鼓风,有人伏在长案边修整泥模。铁器相击之声、木槌敲打之声、火炭炸裂之声,杂乱而有节,竟像另一种军阵。
她站在那里,一时没动。
她当然听过铸金人。小时候在统万,宫人说起阿爷于长安称帝前铸像成事,总带着几分神异口气,仿佛天火一照,金人自现,众人便山呼万岁。
可眼前没有神,只有汗、火、烟、泥,与一群被炙得面目发红的人。
原来所谓天意,也要靠人一锤一凿地做出来。
内官低声提醒:“娘娘,那位便是掌作师。”
角落里,一个灰衣老人正坐在长案后。
他比旁人都安静。面前摊着几张纸,上头画满佛像姿态:坐像、立像、半跏像,衣纹深浅、手印高低,各不相同。旁边还摆着几尊巴掌大的泥样,粗看相似,细看却神情各异。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极亮,却不说话。
内官俯身道:“他不会言语。”
那颜点了点头,走近几步。
老人伸手,指了指纸,又指了指她。
意思很明白——
你要什么样子,说清楚。
那颜低头看着那些图样,忽然想起拓跋焘说的那句话:
“模若错了,是你的错。”
她原先还当他是在吓她。
如今才知,他一句也没多说。
炉中忽然一阵翻涌,赤金色的铜液被长杓搅动,表面鼓起又塌陷,发出沉闷的咕响。热气扑上来,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颜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望着那沸腾的金水,心口也像被烫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在做一尊佛。
是在做一个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