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改元未久,平城仍在新岁气象里。
宫中礼乐未散,坊市还悬着赦令后的彩幡,百官口中谈的,也多是新后、新太子、新年号。仿佛这座帝国已自此稳稳落进秩序之中。
就在此时,西北传来消息。吐谷浑遣使入魏,请献赫连定。
满朝一时无声。
这个名字像一根旧刺,被人忽然从肉里碰了一下。
赫连定。
夏主赫连勃勃之子,败走西北,困兽犹斗,先灭西秦,又袭沮渠蒙逊,搅得河陇不得安宁。许多人以为他早死在沙场,或死在流亡途中,不想竟真被擒住,还要押来平城。
拓跋焘只说了一句:
“押来。”
---
押解之日,平城万人空巷。
囚车入城时,街道两侧皆是人。众人争相来看这条胡夏最后的疯狗,那个传闻里败到只剩数十骑,还敢扑向别人喉咙的人。
赫连定被锁于车中,发须散乱,衣袍破旧,手足皆缚。可他坐得很直,目光扫过街旁众人时,竟像在巡视自己的军阵。
有人向车中掷土块。
他偏头避开,忽然大笑。
笑声极响,惊得前头驾车的马都扬蹄不安。
“看什么?”他喝道,“你们祖宗没见过王?”
百姓又惊又骂,押军忙以矛柄击栏,令其住口。
他仍在笑。
---
那颜闭门未出,赫连昌亦称病不朝。宫中人人都知道,这是最聪明的做法。一个是新立皇后,一个是旧夏降王,无论谁去见赫连定,都会生出无数闲话。
他们都没有去,唯有拓跋焘必须见。
---
见囚之所设在偏殿。
殿中无仪仗,无群臣,只有数名近侍与持兵甲士。拓跋焘坐于上首,看着赫连定被押进来。
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败将。
却见赫连定虽满身狼狈,眼里竟仍烧着火。
那不是求生的火,是想咬人的火。
赫连定被按跪在地,却偏不肯低头,抬眼便看向御座。
“你就是拓跋焘?”
语气里竟带着审视。
近侍厉喝,要他称陛下。
赫连定嗤笑一声。
“坐得高些,就改名字了?”
殿中顿时一冷。
拓跋焘却未动怒,只淡淡看着他。
“你比朕想的活得久。”
赫连定笑道:
“你比我想的赢得早。”
他上下打量拓跋焘一遍,像是在估量敌将斤两。
“若我阿爷多活五年——”
他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
“轮不到你坐着见我。”
拓跋焘倒是没有理会这口舌之快,只是哂笑道:
“你败了。”
赫连定耸了耸肩。
“败了又如何?即使去年,我也还灭了西秦。”
“你们魏人打仗,爱算城池、算户口、算粮道。”
“我赫连家打仗,只看谁先怕。”
他说到这里,忽然偏头笑起来。
“可惜你后宫那些女人,未必懂这个。”
拓跋焘目光终于沉了一分。
赫连定盯着他,不肯错过那一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