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时原想说几句。
说赫连昌若活着,终是祸患;说自己若不先动手,迟早有人借他生事;说那夜长街之上,他也敬那人最后一冲。
甚至,还有一点不该有的惋惜。
可此刻见她坐在月下,神色沉静,那些话忽然都显得无用。
像辩词。
拓跋焘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皇帝杀人,何须向人解释。
念头至此,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把酒递给她。
那颜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酒液辛烈,呛得她轻轻咳了一声。
那颜把酒壶递还给他,仍望着远处宫灯。
她白日里见过始平,哭过的人,痛过的话,都已过去。此刻风吹在脸上,她心里反倒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三哥到底没死在案前,没死在毒酒里,没死成别人笔下的一行字。
他是披甲上马,撞槊而亡。
这已是赫连家男人所能得的最好结局。
想到这里,她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竟慢慢松开了一线。
两人并肩坐着,时不时饮几口烈酒,谁都没有先提赫连昌。
夜风自高处掠过,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宫城灯火铺在脚下,远处更鼓声断断续续传来,像与此处隔着另一重人间。
那颜先伸手把酒壶拿过去,又饮了一口。
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热。她望着远处,忽然淡淡开口:
“三哥那样的性子,是不会等一壶毒酒的。”
拓跋焘侧头看她,没有作声。
那颜像也并不需要他答话,她顿了一下,唇角竟有一点极浅的笑意:
“我也一样。”
拓跋焘眉心微动。那颜终于转过脸来,眼底被月色照得清冷。
“若哪一日,我也遇到不得已的事——”
她看向他,眼里有极淡的笑意,却冷得惊人。
“我会自尽。”
夜风从瓦脊间穿过。
拓跋焘盯着她,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先是恼。
恼她竟敢把生死说得这样轻;恼她竟拿赫连家的死法来比自己;恼她到此时仍像一把握不住的刀。
可那恼意之下,又有另一股更深的东西翻上来。
赫连昌撞槊而死;她坐在这里,眉眼不动地说自己也会如此。
这兄妹身上的硬骨头,竟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笑,又更想把她按住。
下一刻,拓跋焘伸手扣住她后颈,猛地将人拉近。
额头相抵,鼻息交错。
“你听清楚。”
他声音低而沉,带着酒意,也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你要死要活,都轮不到自己做主。”
他又逼近半寸,盯着她的眼睛。
“你是朕的皇后。”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
那颜心口微微一震,她当然听得懂。
这不是哄慰;是占有,是宣判,也是这个男人能说出的情深。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陛下今夜酒喝多了。”
拓跋焘低笑一声,手却没有松开。
“皇后也没少喝。”
夜风猎猎,宫灯万点。
高台之上,像两团谁也不肯先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