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死后的第三日,始平公主入中宫。
她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素色夹袍,鬓边也未簪珠玉。人仍端正,只是眼下那层青意压不住,像这几夜都未曾真正合眼。
宫人奉茶后悄然退下。
殿中很静。那颜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以皇后身份先开口,还是以赫连家女儿先开口。
最终还是始平先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是一枚白石坠。
石料寻常,被磨得圆润,边角仍带着粗粝的纹理。石面一道天然裂痕斜斜贯过,像旧城墙经年风雪后的纹路。
那颜只看了一眼,手指便顿住了。
“他说,”始平声音很轻,“这个该给你。”
那颜没有立刻去拿。过了片刻,她才伸手将那石坠握进掌心。石头冰凉,贴在皮肤上,却像带着很远很远的风。
“统万城里的石头。”
她说,始平点了点头。
“他说,那年回去时捡的。”
始平停了停,又道:“他还说,你小时候总跟在太子身后,嘴上不说,眼睛里却什么都写着。你那时大约以为,自己长大了,也能像他帮着二哥那样,帮着太子。”
两人都沉默下来。她们都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人从统万城里捡一块石头,越过千山万水,送到她手里了。始平终于抬眼看她,眼里发红,却没落泪。
“我恨过你。”
那颜抬眸。
始平声音依旧平静:
“你若不是皇后,他不一定非得死。”
这话说得并不公道,可那颜没有辩解。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如此。”
始平看着她,眼中那点锋利忽然散了,余下的只有疲惫。
“可我也知道,你和我一样。”
“夹在夫家与母家中间,谁都救不了。”
殿中风过,帘角轻轻一动。
那颜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坠,忽然开口:
“你知道的,我和三哥并不是一母所出。”
“小时候,我与他并不亲。”
她看着手上的吊坠,思绪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午后。
“不过有一次在城外,我捡起一块石头,想砸他的马。”
始平怔了一下。
那颜嘴角竟微微弯起。“没砸中,反倒被他看见了。”
“他策马过来,一把把我拎起来,在半空转了一圈。”
她停了一停,眼底的笑意愈深。
“所有人都在笑。”
“阿爷,大哥,二哥,还有三哥。”
她的声音到这里,忽然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如今,只剩我记得了。”
始平终于落下泪来。
那颜却没有哭。她只是把那石坠握得更紧,掌心被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许久之后,始平起身。
临走前,她看着那颜,低声道:
“愿你我来生,不再入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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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拓跋焘来得很晚。
他未着朝服,只披了件深色轻氅,手里提着一壶酒。进门时见内殿无人,便径直往后苑去。
宫人低声道:
“皇后在上头。”
拓跋焘抬头。中宫偏殿后侧有一处高台,覆瓦宽平,可望见半座宫城灯火。那颜正坐在瓦脊旁,腿垂在檐外,夜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听见脚步,也没回头。
“陛下倒会找地方。”
拓跋焘嗯了一声,上前坐在她身侧,将酒壶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