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昌死后的那个冬天，宫里反倒渐渐安静了下来。

众人原以为，赫连家的旧事既绝，那颜总该添几分阴郁。谁知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照旧起居，照旧理事，照旧每日把各宫琐碎事务收拾得井井有条。哪处炭火不够，哪处宫人病了，哪位嫔御月例短了半匹绢，她都知道得比尚宫还清楚。

太后原还盯着她，见她不争不闹，也不借机结党，渐渐便少说了几句。

后宫里女人多，来处也杂。

有从统万来的夏人，有平城勋贵家送入宫的鲜卑女子，有河西新降的北凉宗室女，也有远从漠北嫁来的柔然公主。照理说，这样一群人凑在一处，总少不了明争暗斗、冷眼闲话。

偏偏这一冬，倒过得有几分热闹。

阿兰常去陪乌朵。乌朵自那夜后消沉了些，却也没再寻死。阿兰嘴甜，会哄人，常把人拉出来晒太阳、做针线，逼着她吃饭。乌朵骂她烦，她也只笑。

沮渠妙音最会打发时日。她从河西带来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今日教人拿火山泥敷脸，明日又教人把芦荟捣碎了和羊乳调在一起，说冬日擦脸最润。众人半信半疑，试过一回，竟都觉得不错，于是连太后宫里的老嬷嬷都悄悄来讨方子。

她也讲佛经。

讲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时，满屋子人一时都静了静。

乌朵靠在榻上，冷笑道：“若什么都会过去，何苦还要活着挨这一遭？”

沮渠妙音尚未答话，那颜低头拨了拨炉火，淡淡道：

“因为会过去，所以才熬得过去。”

柔然公主郁久闾明月年纪最小，才十三岁，进宫这些日子，梳着双鬟，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她虽顶着公主名号，却不过是履行着北魏与柔然之间的一纸婚盟；她住在后宫里，既未侍寝，也无人真把她当成大人使唤，倒像被一群年长姐姐捡回来养着。

到了腊月，那颜偶然翻到内府册子，才知那日竟是明月生辰。那颜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说：“给她办个生日。”

宫人们先是一愣。后宫里给十三岁的草原小公主办生辰宴，这种事前朝后宫都没听过。可那颜既开了口，众人便忙起来。

奶酪被打成雪白的酪霜，压在金黄酥饼上；葡萄干、杏脯、胡桃仁切得细细的，撒在上头。又做了几串蜜渍山楂，像一串串小红灯笼。沮渠妙音还贡献出河西带来的香料，说撒一点在热奶茶里，闻着就馨香。

那日晚间，偏殿里点满了灯。

明月被哄着坐在上首，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等众人一齐拍手唱起鲜卑旧调，她才慌得站起来，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阿兰笑得前仰后合：“不是你是谁？今日你最大。”

乌朵把早备好的花冠“啪”地扣到她头上。那花冠拿绢花和金线胡乱扎成，红的绿的都有，俗得惊人。明月顶着那团东西，愣在那里，耳根一下红透。

“这才像草原公主。”乌朵一本正经地说。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沮渠妙音端来热奶茶，逼她先许愿。明月茫然问：“什么叫许愿？”

妙音素来不惧礼法，打趣说：“就是求老天爷给你一个俊俏夫君。”

明月吓得差点把茶泼出来，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那颜坐在一旁，看她被闹得手足无措，终于开口解围：

“别听她们的。十三岁的人，先求自己长高些。”

明月怔了怔，也跟着笑起来。她双手捧着茶盏，认真闭上眼，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柔然话，也不知真求了什么。

等她睁眼时，眼圈竟有些红。

“从前在王庭，”她小声说，“生辰是阿母给我编辫子。”

屋里静了一瞬。那颜起身走过去，站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把鬓边散下来的发丝拢好，重新编了一截小辫，又把那顶丑得出奇的花冠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