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眼神清亮,见人先笑,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真要说是火种,也未免太小了些。
可那颜呢?
想到皇后,拓跋焘眸色又沉下来。
她有心智,有手段,有机会。能把一个孩子藏得滴水不漏,自然也能做旁的事。她这些年睡在自己身侧,若存半点异心……
他指节在案上轻敲了一下,压住心头那股烦躁。
阿云如何处置,可以缓。
皇后如何处置,却还未定。
“宣赫连贵人阿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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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入殿时,发髻仍整,只是人明显清减了些。禁足几日,她眼下微青,神情却还稳得住。进门后依礼下拜,动作规矩周全。
“臣妾参见陛下。”
拓跋焘看着她。
阿兰素来会说话,会圆场,在后宫诸人里最懂看人脸色。若皇后真在宫中织网,她这样的人,不该什么都不知道。
“起来回话。”
阿兰谢恩,却只半起身跪坐在下首,不敢真站。
“皇后何时常去后厨的?”
阿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问的是这个。
“回陛下……入宫后不久。”
“为何去?”
阿兰迟疑片刻,轻声道:
“阿姐嘴挑。”
拓跋焘面无表情:“说清楚。”
阿兰只得硬着头皮道:
“姐姐自小便挑口味。嫌羊肉膻,嫌牛乳腥,嫌炙肉老,嫌汤里盐重。在统万时也常骂厨子,只是那时有人伺候,她懒得自己动手。”
她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皇帝脸色,见无怒意,才继续道:
“入宫后闲些了,偶尔自己做两样合口的。起初只做给自己吃,后来做得多了,诸宫闻着香,便分一些。”
拓跋焘沉默片刻。
那颜皱着眉把勺子一推的模样,他记得。
原来后厨那点烟火气,起初竟真只是她贪嘴。
“赫连那勿黎。”他忽然开口,“你认得吗?”
阿兰怔住。
“……谁?”
“赫连那勿黎。”
阿兰蹙眉想了许久,脸上的茫然不是装出来的。
“臣妾……不记得有这样的人。”
“赫连家的人,你不记得?”
阿兰忙伏低身子:
“赫连家子女众多,姐姐也从不许臣妾们议论旧事。臣妾实在不知。”
拓跋焘盯着她,忽又换了一句:
“阿云呢?”
阿兰指尖猛地一缩。
几年前的一个午后忽然浮上心头。后厨门口日光暖融融的,那颜挽着袖子,蹲在地上,正拿一块奶酪条逗一个小孩子说话。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脸圆圆的,仰着头笑。
她那时不敢细问,想不到是这样。
阿兰内心惊惧,面上却依旧平静:“阿云听着倒是个寻常名字,臣妾不知陛下问的是哪个。”
拓跋焘看着她惊疑交加的神色,看上去并不像撒谎。他摆了摆手,
“退下。”
阿兰如蒙大赦,叩首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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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赫连贵人乌朵。”
乌朵跪在阶下,可腰背仍挺着,像根不肯折的枝。
她行礼不失规矩,却也仅止于规矩。
“臣妾参见陛下。”
拓跋焘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脾气烈,喜怒都挂在脸上,若真知道什么,藏不住;若不知道,给她一句错话,她自己便会急着纠正。这样的人,最适合拿来试真假。
“赫连那勿黎,是赫连昌留下的儿子?”
乌朵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
“我三哥的儿子?”
拓跋焘不置可否。乌朵盯着地砖想了半天,神色渐渐烦躁起来,像被逼着翻一堆早已烧掉的旧账。
“好像是哪个姨娘后来生的小的?”
“臣妾记不清了。”
拓跋焘冷声道:
“你连自己的弟弟都记不清?”
乌朵抬起头,眼里有火。
“我阿爷女人那么多,孩子也那么多。统万城破那年,我自己都顾不上,谁记得一个奶娃娃?”
话出口后,她像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
“你和姐姐闹成这样……是为了这个名字?”
拓跋焘没有答。
乌朵盯着他,呼吸渐渐急起来。
“她连我都没说?”
这句话出口时,她脸上竟不是怒,倒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若知道赫连家还剩个孩子——”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口,冷笑了一声。
“罢了。她从来什么都自己扛着。”
拓跋焘眸光微动。
“你倒懂她。”
乌朵下巴微扬,声音发涩:
“臣妾不懂。”
“谁也不懂她。”
说完,她低下头去,再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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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朵退下后,偏殿里又静了下来。
雪水顺着檐角一点点滴落,在青石上敲出单调的声响。
拓跋焘独坐案后,忽然觉得那夜自己说她心里装的是赫连家,也许说错了。
阿兰不知道,乌朵不知道。步六孤氏不知道,连那孩子自己都不知道。
她谁也没告诉。
她骗了所有人,也把所有后果都留给了自己。
阿云如何处置,他心里已有了七八分。
可那颜如何处置——
拓跋焘望着窗外未化尽的雪,久久没有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