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禁足后的第四日,雪停了。
宫城檐角积雪未化,日头照上去,冷得刺眼。拓跋焘一早便在偏殿召人问话,连早膳都未动。案上摆着几份供词,写的都是后厨宫人姓名、轮值时辰、谁曾见过阿云、谁给那孩子送过冬衣乳酪。字字句句看似琐碎,却一根线似地,全牵向同一个地方。
后厨。
他看着那两个字,胸口仍有火。
那女人日日往那里去,挽袖熬汤,低头教孩子认字,叫满宫都夸她仁厚贤明。连他都一度信了,以为她终于把心安在这宫里。
原来是在他眼皮底下,织另一张网。
黄门入内,跪禀道:
“陛下,人带到了。”
“传。”
片刻后,一名中年妇人被领了进来。衣着是宫中掌膳嬷嬷的制式,浆洗得很干净,鬓边已有白发,神情却灰败得厉害。走路时左腿微跛,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隐约可见青紫痕迹。她进门跪下时,动作明显迟滞,像是昨夜没少吃苦头。
黄门低声道:
“此妇姓步六孤,祖上曾从先帝起兵,后家道中落,才入内府做事。”
拓跋焘抬眼看了她一瞬。
步六孤氏。
竟是鲜卑勋贵的大姓。那颜没有用统万人,没有用赫连旧部,偏偏挑了个最不该惹人疑心的人。
“阿云,是你养的?”
妇人伏地道:
“……是奴婢养的。”
声音发哑,像哭过许久。
“养了几年?”
“快五年了。”
“五年前他从哪来?”
妇人肩头一缩,没有立刻答话。殿中侍立的黄门上前半步,她像是被惊了一下,忙磕头道:
“回陛下……是皇后娘娘抱来的。”
“怎么抱来的,说清楚。”
步六孤氏嘴唇发抖,迟疑半晌,像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低声道:
“那时奴婢的小儿才没了几日,发热走的。奴婢日日哭,活也做不成。”
“娘娘有一回进后厨,看见奴婢,什么也没说。过了两日,便抱着这孩子来了。”
拓跋焘目光微动。
“然后?”
“娘娘只说,这孩子可怜,父亲已不在人世。她如今身份尴尬,自己也不便养在身边,问奴婢愿不愿替他寻个活路。”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像知道后面的话不该出口。
拓跋焘盯着她。
“继续说。”
步六孤氏肩头微颤,额头贴得更低。
“奴婢那时见娘娘亲自抱着孩子,又句句替他打算……再算着年岁,这孩子也像是娘娘入宫前生的。”
拓跋焘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缓缓抬眼。
“你以为——这是皇后的孩子?”
拓跋焘看着她,半晌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那颜入宫前是何情形,他比谁都清楚。这满宫荒唐流言,竟骗过了最贴身养孩子的人。
妇人身子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奴婢不敢妄议娘娘。”
“朕问你,你当时怎么想的。”
殿中静得可怕。
步六孤氏沉默许久,终于哑声道:
“奴婢……是这么猜的。”
几个黄门把头埋得更低。
拓跋焘端起茶盏,又缓缓放下。
“她明说过孩子是她所生?”
“没有。”
“那你为何信?”
步六孤氏眼泪终于掉下来。
“娘娘每回来看孩子,都会带些小衣裳、小玩意儿。若孩子病了,她比谁都急。她还常说,孩子父亲走得早,可怜他以后无人依靠。”
“又说自己如今身份高了,反倒不便时时照看,叫奴婢多费心。”
“奴婢便以为……这是娘娘入宫前……”
拓跋焘眸色沉了沉。
他几乎能看见那颜当时的样子——语气平常,神色平常,只在几句闲话里,把一条假路铺得平平整整,让人自己走上去。
她从头到尾没说谎,却让所有人都信了最该信的那句谎。
“你就不怕替皇后养了什么祸根?”
步六孤氏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忘了礼数。
“他不是祸根!”
话出口,她自己先吓白了脸,慌忙伏倒。
“陛下恕罪……奴婢失言……”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云乖得很,会自己穿衣,会背娘娘教的字,夜里做梦还喊娘。奴婢……”
“奴婢那时亲儿刚没了。娘娘把孩子递给奴婢时,说——这世上总有人该有个娘。”
“奴婢一抱住他,就舍不得撒手了。只当老天可怜我,把孩子还了一个回来。”
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
拓跋焘没有说话。
茶水已冷。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愚蠢的妇人私情——她念旧族血脉,偷偷藏了个孩子。
如今才知,那女人从挑人、编局、藏线,到把风险压到最低,每一步都算过。
连养母都不知道阿云是谁。
连养母宁肯受刑,也还护着那孩子。
连那孩子自己,也只知道自己叫阿云。
拓跋焘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颜这些年常入后厨。刀、火、药材、饮食进出,皆经她手。若她想在这宫里做些什么,给谁下毒,借谁的口传话,或在汤羹里埋一味慢药,并非难事。
她有这个心智,也有这个机会。
可她从未做过。
她骗他这一回,竟只是为了救一个孩子。
他沉默许久,指腹慢慢摩挲着茶盏边缘。
脑中忽然闪过那夜禁宫里,她被掐得脸色发白,仍只断断续续说了一句:
臣妾从未想过害陛下。
那时他不信。
此刻偏殿寂静无声,他才第一次知道——
她说的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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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六孤氏被带下去后,偏殿里静了许久。
案上那盏茶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水皮。拓跋焘却一直没有再碰。
他原以为自己要查的,是皇后暗中串连了多少人、赫连旧族还剩多少根线。如今问到最后,却只剩一地荒唐的人情世故——失子妇人、后厨烟火、几句半真半假的闲话,竟把一个赫连家的遗腹子藏了四年。
阿云无害,这一点他心里已渐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