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山间夜凉得快。
温泉别苑白日仍有暖雾蒸腾,入夜后风一过窗隙,灯火便轻轻摇。
那颜近来已显怀。衣带宽了,起身也慢了些。太医说胎象稳健,是大吉大利的好消息。
她却越来越睡不安稳。
这夜拓跋焘来得晚。外间侍从退尽后,他站了片刻,才走到榻前。
那颜见他神色,便知不是来闲坐的。
“出什么事了?”
拓跋焘没有立刻答,只低头看了一眼她腹上。
“不是出事。”
“是该做事了。”
那颜心口微微一沉。
拓跋焘在案前坐下,自己斟茶喝了一口。
“若是女儿,自然无碍。”
“若是儿子——”
他顿住。后半句两人都懂。
“我们得先定好,记在谁名下。”
窗外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那颜许久没说话。这句话她早知迟早要来,可真落下来时,却仍像有人拿钝刀在心口慢慢划开。
拓跋焘继续道:
“那人现在就得有喜。”
“再过两月,你回宫。至少要隔些时日,宫里才能传出皇子降生。”
“皇后养病回宫,与椒房产子,不能挨得太近。”
他说得一条条分明,像议的是边镇调兵,而不是她腹中的孩子。
那颜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在这里真怀着孩子。”
“平城宫里,要有另一个女人假装怀着我的孩子。”
拓跋焘没有否认。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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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很快铺开六宫名册。纸不过数页,却沉得压手。
拓跋焘指尖落在第一行。
“李氏,兄长在军中,不行。”
“贺氏,掖庭出身,无外家。”
那颜想了想,“她胆太小,而且嘴不严。”。
他看她一眼,换到下一人。
“郁久闾氏。”
那颜抬手按住纸页。
“不行。”
“她身份太贵重?”
“她还年轻。”
拓跋焘看着她,没有再说。
那颜知道他听懂了。
不是身份太重,是她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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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氏新入宫。”
“太聪明。”那颜道。
“聪明人未必不好。”
“聪明人会想活法。”她声音很轻,“会替自己活。”
拓跋焘沉默片刻,将那页翻过去。
屋里只剩纸张摩擦声,一个个名字掠过。
昨日还是同席饮宴的女子,今夜都成了利弊。
谁无家族;谁无子嗣。
谁体弱;谁嘴紧。
谁若将来因皇子得势,能压得住;谁若将来必须被舍弃,也不会掀太大风浪。
那颜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自己刚离开统万的时候。那时她什么都没有,只觉得在这宫里,得有位分,有名号,有人前跪拜,才算站稳脚跟,才不至于任人摆弄。
她一步步走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