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将军入中宫那日,春寒未尽。
殿外新柳才吐了点嫩色,风里却仍带着北地未化的凉意。那颜坐在窗下,看着宫人将新送来的花枝插入铜瓶,心思却并不在花上。
她昨夜竟少见地梦见了军营。
梦里是旧帐低垂,血腥与药气混在一起。醒来时,她自己都觉得恍如隔世。
听黄门来报“花将军奉诏觐见”,那颜便抬起头来。
片刻后,一人随内侍入殿。
来人未披甲,只着常服,身形修长,肩背挺直,步子落得极稳。她眉目并不艳丽,却有一种被风雪打磨后的清朗。右手虎口与指节处皆是厚茧,行礼时动作干净利落。
“臣花木兰,拜见皇后娘娘。”
那颜望着她,先是陌生,继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木兰抬眼,看见她神情,唇角微弯:
“臣右肋旧伤,每逢阴雨还会作痛。想来是当年昭仪娘娘包扎得太紧,至今不肯放过臣。”
那颜手中团扇一顿,随即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花弧?!”
这一声喊得太快,像从许多年以前直直穿回来。
木兰俯身再拜,眼里已有笑意。
“臣当年胡闹,请娘娘恕罪。”
那颜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把人看了一遍,像看见一段旧时光忽然长成了人。
她那时只道花弧是个白净、清瘦、没长胡子的小娃娃,从未往女子的方向想。没想到如今帝国的荣光,竟是当年她亲手治过伤的小兵。
“真是你。”她笑得毫不掩饰,“本宫还怕你那张嘴,迟早替你惹出祸来。”
“惹过几回。”木兰坦然道,“命大,都躲过去了。”
那颜笑得更甚,转头便命宫人退远些。
“坐着说话没意思,陪本宫出去走走。”
---
中宫后苑石径蜿蜒,浅池映天,几株杏树含苞待放。再远处,重重殿脊起伏如山。
那颜走在前头,步子难得轻快。木兰随在旁侧,看着她衣袂被风吹起一角,竟仍记得许多年前军帐里那一缕极淡的香气。
那颜忽然回头:
“花弧是你的名字吗?”
木兰恭敬地回答,“那是臣阿爷的名讳。当年陛下点兵,名卷上就是这个名字,臣便以此在军中行走。”
“你阿爷在点兵之列……你是六镇人?”
“是。臣出身怀朔镇,家里世代军户。”木兰答道,“阿爷旧伤在身,弓开不满;家中又无长兄。征帖下来,总得有人去。”
“你阿娘肯放你走?”
木兰笑了笑。
“她先哭,后骂,最后连夜替臣把阿爷旧甲改小了些。边缝边哭,说若死在外头,鬼也别回家吓她。”
那颜听得眼睛都亮了,笑得直扶旁边栏杆。
“后来呢?你就这么混进军里?”
“先混进去,再想怎么活。”
木兰语气轻松,像说一件小事。
“起初怕得厉害。怕夜里同宿,怕洗漱露馅,怕说话太细。后来第一仗打完,身边熟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人只问你会不会拉弓、敢不敢冲阵,也就没人管你是高是矮,是男是女了。”
那颜听得怔了一下。
木兰却已望向远处天色,像自然而然地接着说了下去。
“怀朔的冬天,风刮起来能把人脸割破。统万城外的雪,被马蹄踩成黑泥。平凉夜里伏兵,火一亮,天都红了半边。柔然那边冷得刀柄都粘手。到了姑臧,城外却是另一番天地——葡萄压满藤架,日头照下来,像一串串紫玉。”
她说这些时,声音并不夸张,只像把自己走过的路随手铺开。
那颜站在那里,一时忘了说话。
她这一生见过无数珍宝,无数华服,无数朝拜。可这些地方,这些风,这些雪,这些火,这些葡萄藤下的日头——她一个也没见过。
这些竟也可以是女子的人生。
她忽然明白,自己眼前站着的,不只是皇帝口中的奇闻,不只是帝国可夸耀的故事。
若许多年后世上还有人传说女子如何活过,这个人大概会被记住。
而自己这个皇后,也不过是一朝册书上的名字。
那颜胸口无端一震。
她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却仍羡慕她。
羡慕得坦坦荡荡。
两人行至池畔,远远见乙弗贵人抱着小皇子在草地边逗弄,孩子笑着去抓她鬓边珠串。
木兰自然停步,笑道:
“小殿下精神得很。”
那颜看了许久,只嗯了一声。
两人又行了几步,那颜问道:
“第一次上阵,怕么?”
“怕。”
“那日在统万城下,臣骑在马上,腿一直抖,怕得想吐。”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
“臣第一次上阵,便是在统万城下。”
那颜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错愕。随即自嘲,也是,花将军从军十二年;这十二年,便是拓跋焘从围统万到收姑臧的十二年。她先前怎么会没想到。
木兰犹豫了一下,她看向那颜,眼神忽然柔软了些。
“臣第一次随军在统万城外值守时,见过娘娘。”
那颜微怔:
“那时你认得本宫?”
木兰摇头:
“不认得。只记得一队亲兵开道,有位夏国公主被引着穿过中军。四下兵士都不敢抬头,却人人在偷看。”
那颜静静看着她,那时她强装镇定,却不知在军中将士眼里,是什么景象。
木兰声音低下来。
“臣那时想,这世上女子各有各的艰难。臣在马上,至少手里还有刀。”
“那位公主若进了帐,愿她还能活下来。”
风过杏枝,花苞轻轻一颤。
那颜许久才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发涩。
“你倒比本宫那时还信本宫。”
木兰也笑,望着她的眼神却未移开。
“后来再见娘娘在后营发号施令,臣才知道,那日进帐的人,活了下来。再后来,听说昭仪立了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