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平定后的一个月,皇帝携河西降臣东还。
平城自南门至宫阙,旌旗蔽道,甲骑如林。姑臧献上的金帛、骆驼、西域良马与胡乐伎人依次入城,百姓夹道争看,欢声数里不绝。宫中诸妃按位次迎驾,珠翠满庭,连空气里都浮着新胜之后的热意。
拓跋焘一身戎装未卸,先受百官朝贺,又往太庙告捷,直到入夜才回宫。
那颜已命人撤去大礼仪仗,只留灯火、热汤与美酒。她知道这种日子,他最厌烦旁人还拿规矩缠他。
拓跋焘进门时,肩上仍带着风沙气。见殿内清静,先笑了一声:
“还是皇后懂朕。”
那颜替他解下外袍,见袖口还有未净的尘土,淡笑道:
“臣妾备了陛下爱喝的乳酒,温着呢。”
拓跋焘低头看她一眼,心情极好。洗过手脸后,便懒懒倚在榻上,让人奉酒。
他今日显然有兴致说话。
先说河西诸郡如何望风而下,说姑臧城门开时沮渠牧犍脸白得像纸;又说西州胡商跪在道旁献葡萄酒,哭着求魏军莫扰商路。说到高兴处,自己先笑了。
那颜听着,在该应的时候笑一笑、应一声。她知道这种时候,他并不是真要人评断,不过是要把那股胜意说出来。
果然,说到后来,拓跋焘忽然拍了拍案几:
“此次论功行赏,倒翻出一桩奇事。”
那颜抬眸。
“什么奇事?”
拓跋焘眼里带笑,像得了一件极称心的玩物。
“军中有一员花姓将军,随朕征战多年,此番河西又先登有功。战后验伤,才知是女子。”
那颜手中酒盏微微一顿。
“女子?”
“女子。”拓跋焘显然仍觉有趣,“说是阿爷年老,当年应征无子,她便代父从军。自朕即位初年起便在军中,算来已有十二载。”
他顿了顿,越说越觉快意。
“从平胡夏,到定燕赵,再到今日收凉州。十二年里,竟无人识破。”
那颜这回是真露出诧异神色。
她自幼见惯贵女、宫人、部族女子,也见过披甲骑马的鲜卑妇人,却从未想过,有人能以男子身份在军中活十二年,还做到将官。
“后来如何认出的?”
拓跋焘笑了一声。
“河西一战,她肋侧中创,军医治伤时才发觉。朕本要重赏加官,她却叩头请归,说军功已足够·报国,只求不追究欺君之罪,愿回乡奉养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