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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北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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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延五年春,平城连日大风。

北地沙尘未尽,太极殿外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殿中却比风里更静。河西舆图已展开在御前,姑臧、张掖、酒泉、敦煌诸郡以朱笔圈点,像一串悬在西北天边的城池。

群臣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北凉称藩多年,岁贡不绝,表章里恭顺话说得极满。可人人都知道,那不过是河西王沮渠牧犍两面下注的旧把戏。如今北方大势已定,柔然新败,河南已收,朝中议论再起——是否西征姑臧,一举收凉州。

只是这一回,反对的人极多。

奚斤等三十余名大臣联名上表,言河西道远地瘠,军行万里,补给艰难;若轻启兵端,恐劳师伤财,得不偿失。

拓跋焘坐于御座之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黄门唱名后,李顺出列。

他多次出使凉州,熟悉河西道路风物,朝中谈及北凉实情,少有人比他更清楚。此刻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臣奉使凉州数次,所见不敢不言。姑臧虽为重镇,然其地并非中原沃壤。城外多枯石荒土,唯南山天梯积雪,春夏融化,下注成渠,民田赖以灌溉。”

他说到这里,抬头望向御前地图。

“若王师西进,牧犍闭城固守,再先决其渠水,我军人马远来,既乏饮水,又无草料。纵兵锋再盛,亦恐困于城下。”

殿中不少人微微点头。

这正是许多人心里的顾虑。河西太远了。打下来是一回事,军队能不能站住,又是另一回事。

李顺退后半步,又补了一句:

“北凉已称臣纳贡,不若仍令其守河西,以藩屏西陲。于国于民,未必不是上策。”

话音方落,另一侧已有人冷笑出声。

崔浩出列。

他身形清瘦,神色冷峻,行礼之后并不看李顺,只向御座道:

“臣闻议兵者,当论大势,不当惑于道途之险。”

一句话,殿中便紧了几分。

崔浩抬手指向地图,语速不疾不徐:

“《汉书》所载,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列为河西四郡。汉人置郡筑城,屯兵设守,垦田通商,历数百年不废。若真如李尚书所言,绝水无草,昔日汉家何以经营至此?”

李顺脸色微变,却仍忍着未语。

崔浩转过头来,终于看了他一眼。

“李尚书数使凉州,与沮渠蒙逊、牧犍父子往来最密。今日力言不可伐凉,臣不知是忧国家军旅,还是受人金帛,代为张目。”

殿中骤然死寂。

这话已近乎当廷指斥。李顺一步出列,声音终于沉了下来:

“臣言道路粮草,不言忠逆。崔公以口舌杀人,未免太易。”

崔浩神色不动。

“国家大事,本就容不得糊涂话。”

两人相持,群臣屏息。

御座之上,拓跋焘终于抬起头。

他目光先落在李顺身上,又落在崔浩身上,最后仍回到那张河西舆图。

“李尚书言水草,是实情。”

众臣微怔。

“崔司徒言大势,也是实情。”

他说完这句,缓缓起身,走下御阶。

甲叶轻响,殿中无人敢动。

拓跋焘踏上殿中铺设的地图,靴尖正停在姑臧的位置。

“柔然是野地之寇,逐之则散,聚之复来。吐谷浑在高原绝塞,制之即可,不必深取。仇池已知向背,可为藩篱。”

“夏亡,燕灭,洛阳、虎牢等河南之地已入版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天下诸方,如今只差河西这一块。”

殿中一时无人敢应。

拓跋焘抬手点在姑臧城上。

“水少,便先取其渠。草薄,便轻骑速进。城坚,便绝其援兵。”

“若因道路险阻,便置凉州于外——朕何必平统万,何必取洛阳?”

这句话落下,连先前主和者也低下头去。

拓跋焘收回手,神情冷静得近乎淡漠。

“牧犍外奉正朔,内怀二心。既婚帝室,复慢公主。既受王爵,又行僭制。”

“此人留在河西,不是藩屏,是门闩。”

他望向西北方向,眼里终于露出一点锋芒。

“朕要开门。”

说完,他转身回座,衣袍带起一阵风。

“诏下六军,议西征。”

黄门高唱领旨,殿中群臣齐齐伏地。

唯有那张河西地图仍摊在地上,姑臧二字,被帝王靴尖踩过的地方,微微起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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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军报传入宫中的那一日,平城风极大。

前朝鼓声响了半日,黄门来往不绝,连内厨送膳都比平日迟了两刻。后宫诸人虽不知细情,却都晓得西边出了大事。宫墙之内,消息向来比风走得更快,不过一个午后,“魏军已至姑臧”“牧犍请降”“凉州诸郡震动”之类的话,便已低低传遍了各宫。

沮渠妙音那边,却仍照常开着门。

她坐在廊下,用玉杵捣着花泥,说是要调新的敷面方子。几个年轻嫔御围在旁边听她说话,她一面教人如何取蜂蜜润肤,一面讲凉州旧事,说河西春日风沙大,女子若不敷脂,脸上三日便起细纹。

众人被她逗得发笑,仿佛外头那些军报与她毫无干系。

只是笑声到底浅了些。

那颜听人回报时,只问了一句:

“她今日笑了几回?”

回话的宫人怔了怔,忙道:

“回娘娘,昭仪娘娘一直在笑。”

那颜低头翻过一页宫簿,淡淡道:

“那就是不好了。”

入夜后,中宫遣人去请沮渠昭仪。

妙音来得很快。她仍妆容齐整,衣香鬓影,连耳边坠着的宝石都换成了最衬气色的一对。进殿时,她还笑盈盈地行礼:

“皇后娘娘夜里召人,臣妾还当又有人告我私藏香粉。”

那颜抬眼看了她片刻。

“坐。”

妙音依言坐下,笑意未收,手却在袖中攥得很紧。

宫人奉了茶来。那颜挥手令众人退下。殿门合拢,灯影沉静,殿内只余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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