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没有绕弯,开口便问:
“今日宫里传了河西军报,你听见了多少?”
妙音低头看着茶面,笑了笑。
“宫里传来的话,十句里有九句都添了尾巴。”
“那剩下一句呢?”
妙音指尖收紧,指甲掐进肉里。
那颜看着她,声音平稳:
“可曾遣人出宫?”
妙音抬眼。
“没有。”
“可曾给凉州旧人递话?”
“没有。”
“可曾收过外头来的信?”
妙音唇边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也没有。”
那颜点了点头,像在核一卷账册。
“那就好。”
妙音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娘娘是怕臣妾替凉州做细作,还是怕臣妾一时想不开,给陛下添乱?”
那颜并不避讳。
“都有。”
妙音的笑僵在唇边。那颜将茶盏推到她面前,语气仍旧不重,却字字落得清楚:
“你可以哭,可以病,可以闭门不见人。但不许递信,不许召旧人,不许借佛事聚人,也不许拿自己的命给凉州陪葬。”
妙音垂眼看着那盏茶,许久才道:
“原来亡国也要先向中宫报备。”
那颜看着她。
“在宫里,是。”
妙音终于抬起头来。她眼尾泛红,却仍强撑着那点漂亮又锋利的笑。
“娘娘当年,也是这样把自己管住的么?”
那颜没有立刻回答。
妙音声音低了些:
“赫连家的城破时,娘娘就没有想过杀人?”
殿中的烛火轻轻摇曳,那颜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良久才道:
“夏国从我阿爷死的那天,就已经亡了。”
妙音怔住。
那颜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被她想过千百遍的旧事。
“统万城破,只是让天下人也看见它亡了。”
妙音唇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
“可北凉还在。”
“所以本宫今日还只是问你,没有锁你的门。”
妙音怔怔看着她。
那颜继续道:
“可你自己心里也知道,它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落下去,妙音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她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臣妾今日一直在想,姑臧城外那株老杏树今年开了没有。还有我阿娘佛堂里的长明灯,会不会被风吹灭。”
她顿了顿,像是自嘲。
“军报都到平城了,我却还在想一盏灯。”
那颜看着她,神色终于缓了一分。
“人到失东西的时候,先想起的往往都不是大事。”
妙音眼泪这才落下来。
不是嚎啕,也不是失态,只是一滴一滴落在衣袖上。她轻声道:
“原来活下去,还得先替故国选个忌日。”
那颜没有安慰她。
“有些国家死在城破那日。有些死在君主失胆那日。有些死在臣子各怀心思那日。”
她看着妙音。
“你若总等着最后一道城门关上,才肯认它亡了,只会把自己也困在门里。”
妙音闭了闭眼。
那颜继续道:
“从你入魏宫那日起,平城就是你能活下去的地方。”
这句话不温柔,却像一根钉子,硬生生把人钉回了眼前。
妙音沉默很久,终于抬手擦了眼泪。再抬头时,脸色仍白,眼神却慢慢稳了下来。
“娘娘放心。”
她声音还有些哑,却又恢复了几分旧日的机锋。
“臣妾今日不会死,也不会杀人。”
那颜淡淡道:
“今日不够。明日也不许。”
妙音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很淡,很疲惫,却总算像她自己。
“那臣妾只好继续给娘娘做面脂了。”
那颜端起茶盏,垂眸饮了一口。
“记得少放香料。”
妙音低头应了,声音轻轻的:
“臣妾遵旨。”
她退下后,殿中重新静了下来。
宫人入内,低声问是否熄灯。那颜望着西边深不见底的夜色,片刻后才道:
“今夜她宫里的灯,不许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