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回銮那日,平城冬雪未尽。
宫门自清晨便大开,朱旗夹道,羽林列戟。六宫嫔御与内外命妇依次候在丹墀两侧,人人垂首肃立,却都忍不住在袖底悄悄抬眼,想看看这位离宫数月、久称抱恙的中宫,如今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凤辇入宫时,檐角铜铃轻响。
帘幕掀起,那颜扶着宫人的手缓步而下。
她比离宫前清减了许多,腰身束得极细,面色仍带几分病后苍白,却因此更显眉目凌厉。步子不疾不徐,衣纹不乱,像一柄重新收入鞘中的刀。
众人心里原本预备见一个病弱失势的皇后,此刻却都无端生出一阵寒意。
她谁也没多看,只向御座前行礼:
“臣妾归迟,请陛下恕罪。”
拓跋焘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淡淡道:
“皇后安康便好。”
只这一句,听不出亲疏,却足够让满殿人把原先那些猜测又咽回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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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帝后步入殿内,那颜主动向拓跋焘提起:
“听说臣妾离宫这段时日,陛下宫中新添了一位皇子。可否抱来让臣妾瞧瞧?”
她说得合情合理,也体面。拓跋焘看着她,淡淡道:“也好,是该让乙弗贵人和皇子,来拜见皇后”
须臾之后,黄门高唱:
“乙弗贵人携皇子觐见——”
乙弗贵人抱着襁褓,缓步入内。她新得皇子,衣饰比往日鲜亮几分,却不敢有半点张扬,走到阶前便先行大礼。怀中的孩子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红润的小脸。
“臣妾携皇子,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拓跋焘抬了抬手:“起。”
乙弗起身后,微微侧过身,恭顺地将孩子往前送了送,声音柔顺得恰到好处:
“皇后娘娘凤体初愈,原不该劳神。只是皇子蒙中宫福泽,臣妾斗胆,请娘娘看一眼,也沾些福气。”
满殿人都觉这话说得周全。
那颜坐在凤座上,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又缓缓松开。
她知道这一步迟早要来。
“抱近些。”
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乙弗氏依言上前。那颜低头望去,只见襁褓中的婴儿睡得正沉,鼻梁尚浅,嘴角微抿,眉间却已有几分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神气。
她喉间微微发紧,却只伸出手指,在孩子脸侧轻轻碰了一下。
孩子像察觉了什么,忽然动了动,小嘴一张,竟醒了过来,却没哭,只睁着湿润的眼睛望着她。
殿中几位年长宫人低低笑道:
“皇子亲近皇后娘娘呢。”
拓跋焘目光掠过那颜的脸,又落到孩子身上,神色仍旧平淡,只道:
“中宫有福,自然如此。”
那颜抬眼看向拓跋焘,“不知皇子可否起名?”
拓跋焘道,“汉名还未取,鲜卑名可博真。”
那颜想了想道,“可博真为门人,有守灶之意,愿这个孩子如陛下所愿。”
她收回手,声音稳得滴水不漏:
“皇子精神很好,乙弗贵人照料有功。”
乙弗忙跪下谢恩,额头触地时,背脊却悄悄松了一寸。
她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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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被抱下去后,拓跋焘往书房理政去了。殿中诸人也各自散去,只余近侍收拾器物。
阿兰和乌朵却没有走。
旁人在时,她们还知道守礼,等那些昭仪、贵人、女官一退下,乌朵便先忍不住了,几步绕到那颜身前,盯着她上下看。
“你这几个月到底做什么去了?”
她皱着眉,眼神从那颜的脸看到腰,又从腰看到手腕,像恨不得凭眼睛把人看穿。
“说是养病,我们要去温泉别苑看你,也不许。送东西进去,也只叫人放在外头。哪有这样养病的?”
阿兰比她稳重些,却也走近了,伸手扶住那颜的胳膊。那颜衣裳裁得宽,妆也压得重,可到底近看不同。阿兰指尖一触到她,神色便微微一动。
“姐姐瘦了。”
乌朵立刻道:“哪里瘦了?脸是瘦了,腰却——”
那颜抬手便在她额上轻轻一弹。
“不许看腰。”
乌朵捂着额头,眼睛反倒更亮。
“你看,你心虚。”
“我心虚什么?”那颜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温泉别苑吃得好,睡得也好,皇后胖两寸腰,还要先请你准许?”
阿兰忍不住笑了一声。
乌朵却不肯放过她,绕着她走了半圈,狐疑道:
“胖两寸腰,脸还能瘦成这样?你当我傻?”
“你从小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阿姐!”
“在宫里叫皇后。”
乌朵噎了一下,又气又笑,伸手去捏她的手腕。
“那皇后娘娘倒是说说,什么病病得我们姐妹都不能见?我和阿兰去看你,门口那些人跟守城似的,差点没拿槊架在我脖子上。”
那颜被她晃得身上发虚,却仍笑了一下,顺势用另一只手按住乌朵的手背。
“你若真闯进去,他们哪拦得住你?”
乌朵哼了一声。
“要不是怕陛下,我早闯进去了。”
那颜笑意淡了极轻的一瞬,又很快接上。
“知道怕就好。宫里不比统万,哪能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你们两个安生些,我便可以省心了。”
阿兰一直没有多问。她只是看着那颜,目光落在她过白的脸色上,又落在她指节细微的僵硬上。
“姐姐当真只是养病?”
那颜唇边的笑停了一停。
乌朵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可阿兰这一句问得太轻,轻得像一根细针,从热闹里挑出了不能说的地方。
那颜低头理了理袖口。
她知道她们是真担心她。
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说。
这宫里没有“只是妹妹”这回事。知道的人越亲,死得便越快。她可以把孩子交出去,却不能再把阿兰和乌朵也拖进这桩事里。
再抬眼时,她脸上仍是那点散漫的笑。
“不然呢?难道我偷偷去修仙了?”
乌朵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要修仙,先把我带上。平城宫闷死了,我宁可去山里抓狐狸。”
阿兰却没有笑,只轻轻握了握那颜的手。
那颜反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殿中那点姐妹间的笑闹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烟,遮得住旁人的眼,却遮不住她自己心口那点空下去的疼。她方觉胸口隐隐发闷,正欲借口回内殿稍歇,尚宫却捧着一只漆盘快步上前,跪在阶下。
“启禀皇后。娘娘静养期间,宫中积下一桩事,奴婢不敢擅断,请中宫裁示。”
那颜几乎是在那一瞬得了喘息。
她没有看阿兰,也没有看乌朵,只抬手扶了扶鬓边金钗,重新坐直。
“呈上来。”
盘中放着一尊不过尺余高的小金铜佛像,香灰尚新,旁边还有几卷抄写经文。
那颜目光落在佛像上,眉心微微一动。
尚宫低声道:
“此物出自沮渠昭仪宫中。昭仪于娘娘离宫期间,在寝殿设小佛龛,晨昏礼拜,又书愿文。近日有人告发,说其中有‘愿中宫空位’、‘愿苦厄早尽’等语,恐有不敬之嫌。”
那颜却并未立刻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