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若说旁人借鬼神行私怨,她信。若说妙音咒她,她却不信。沮渠氏出凉州,河西佛寺遍地,焚香诵经本是家常。妙音其人,又生得明艳招摇,深得圣眷却生性通透,平日里拉着众妃调香敷面,讲西域趣闻,也讲佛经故事,宫里上下同她说得上话的人不在少数。这样的人未必没有心机,却不会蠢到把咒人的话写在纸上,留给别人做证据。
可她如今是皇后。
信不信是一回事,规矩又是另一回事。
那颜起身整了整袖口,淡淡道:
“摆驾昭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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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渠妙音所居的宫室在西侧,院中种着葡萄与胡桃,廊下悬着几串风干花叶,隐隐有异香。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有人低声啜泣,又有人急急劝慰。
那颜入内时,哭声顿止。
妙音并未素衣散发狼狈待罪,反倒已换了一身家常软缎,钗环卸去大半,只留一支金簪斜斜簪着乌发。她跪在堂前,背脊挺直,脸色虽白,仍是个艳光照人的模样。
见皇后进来,她先规规矩矩叩了头,抬起脸时,眼圈却已红了三分。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那颜扫她一眼。
“你倒还知道哭。”
妙音吸了吸鼻子,居然带了点委屈:
“臣妾若不哭,旁人还当臣妾心肠铁石,咒了皇后还笑得出来。”
殿中几个宫人差点把头埋进地里。
那颜险些被她气笑,却仍板着脸往里走。案上香炉、净水、经卷俱在,佛龛已被尚宫先搬走,只余一圈浅浅香痕。
她翻开那几卷愿文,字迹秀丽,纸上所书分明是:
——愿中宫空病位,凤体早安。
——愿苦厄早尽,皇后回銮。
被人拆句摘字,便成了另一番意思。
那颜将纸卷合上,抬眸看她。
“你平日嘴这么会说,到了这事上,倒由着人拿捏?”
妙音这回真叹了口气。
“臣妾本想着,清者自清。后来发现宫里的人若真想害你,清水都能说成墨汁。”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向那颜,语气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埋怨:
“姐姐一走几个月,把臣妾们丢在宫里自生自灭。臣妾替姐姐抄几卷经祈福,还抄出罪来了。”
这话若换旁人说,是放肆。由她说出来,却像撒娇似的,倒把满屋紧绷气氛冲散了几分。
那颜看着她,终于冷声道:
“闭嘴。”
妙音立刻低头:
“臣妾遵旨。”
那颜将愿文放回案上,缓缓开口:
“河西人信佛,本宫知道。你写这些,也未必有旁的心思。”
她语气一转,骤然凌厉:
“可你既进了魏宫,就该知道,这里容不得‘未必’二字。”
妙音这回老老实实伏下去:
“臣妾知罪。”
那颜转身,看向殿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们在草原拜风,在凉州拜佛,在中原拜祖宗,本宫原也管不着。”
她顿了一顿。
“可进了魏宫,就只许拜魏家的规矩。”
满殿寂然。
“宫中私设神像,无论是胡俗旧灵,还是西来梵神,一体不许。皇家自有寺观,自有官礼。今日禁的是私祭,不是佛。”
她重新看向妙音:
“沮渠昭仪私设佛龛,禁足十日,抄宫规百遍。你可服气?”
妙音伏地,却还不忘答得漂亮:
“臣妾服气。只是抄完百遍宫规后,可否再抄百遍佛经静心?”
那颜终于被她逗得唇角一动,随即又压了下去。
“再多说一句,二百遍。”
妙音立刻道:
“臣妾这就闭嘴。”
殿内有人忍不住肩头发抖,不知是憋笑还是发慌。
那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淡淡补了一句:
“至于借愿文拆句生事、以鬼神构陷他人者,查明后重责。”
后排几名宫人顿时面无人色。
那颜转身欲走,行至门口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道:
“你那些敷脸的方子,改日送一份到中宫来。”
妙音愣了一瞬,随即伏地高声应道:
“臣妾遵旨——臣妾另添两味润色的,给娘娘补补气色!”
那颜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殿中压抑许久的气氛,这才像松开的弦一般,缓缓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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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尽退去,宫门合上,暮色也一点点压进来。
那颜这才抬手揉了揉眉心。束腹勒得久了,胸口仍隐隐发闷。她刚要起身,外头黄门低声通传:
“陛下到——”
拓跋焘未着朝服,只披一件玄色常袍,大步入内,唇角微微一挑。
“朕才离开半日,中宫便立起新规矩了。”
那颜起身行礼,语气淡淡:
“不过是些妇人借香火生事。宫里人多嘴杂,若今日不管,明日便能借神佛行私怨,后日说不定连祖宗牌位都成了刀子。”
拓跋焘听了,眼里倒添了几分笑意。
“你这话,倒像在说朝堂。”
那颜抬眸看他一眼。
“后宫诸色人等聚在一处,本就似个小朝廷。有人争宠,有人结党,有人借名分压人,也有人借鬼神试探风向。无非少几身官袍罢了。”
拓跋焘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
“不错。”
他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宫墙外渐沉的天色,声音也低了下来。
“人一多,心思便杂。心思一杂,就爱找个名头。有人借经卷,有人借符箓,有人借祖制礼法,说到底,都是想越过朕的话。”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却有一种冷意,从骨子里透出来。
那颜听得明白。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后宫,也不只是佛像。
拓跋焘回过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今日断得好。禁的不是佛,是借佛行事的人。”
那颜静了静,才道:
“臣妾只是不想让宫里先乱起来。”
“宫里若乱,外头也迟早跟着乱。”拓跋焘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许,“你如今倒知道替朕省事了。”
她本想回一句,却忽然觉得这句“替朕省事”,竟比往日那些轻薄调笑更亲近些。
于是只淡淡道:
“臣妾也是替自己省事。”
拓跋焘低笑,伸手将她拉近半步,目光落在她仍显清瘦的脸上。
“那就继续省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看得很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