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春总来得迟。
城外草色才泛青,北风里仍带着冬末的硬冷。天还未亮透,宫城北苑的角门已开,十余骑鱼贯而出,马蹄踏在冻土上,声声清脆。
最前头那人着窄袖猎服,肩背挺拔,骑一匹乌骓,控缰时手势极稳。晨雾未散,只看轮廓,仍像个锐气未尽的青年。
是拓跋焘。
他身侧另一骑,身量已抽长,眉目尚带少年清俊,却已学着把背挺得笔直。弓悬鞍侧,箭囊整齐,神情专注得近乎用力。
是太子拓跋晃。
北魏宫中,十二岁已不算孩子。
鲜卑旧俗,男儿能开弓时,便该知风雪、识马性、懂生死。拓跋焘十二岁那年,已随军北扫,亲见柔然骑兵卷地而来。如今轮到自己的儿子,他自然也不肯把人养在暖阁书案之间。
林间惊起一只灰狐,贴地疾窜。
“去。”
拓跋焘只说了一个字。
拓跋晃立刻夹马追出,动作略急,弯弓时肩膀绷得太紧,一箭擦着狐背钉入树根。灰狐转身没入乱草,再不见踪影。
少年勒马回来,脸上微热,却仍稳稳下鞍请罪。
“儿臣躁进。”
拓跋焘看了他一眼,没斥责,只翻身下马,自地上拔出那支箭。
“箭快,不如眼快。”
他将箭递还给儿子。
“猎物慌时,人也慌。你若跟着慌,便只能射空。”
太子双手接过,低声称是。
拓跋焘转身望向北方未明的天色,语气淡淡:
“朕十二岁时,已在漠南追敌三十里。那时风比今日硬,马也比你这匹烈。”
太子抿了抿唇,眼底却亮了一下。
少年人最怕被压,也最容易被拿来比较。那是父亲,也是他迟早要追上的山。
灰狐窜入林间后,父子俩并骑缓行,侍从远远跟着,不敢近前。
拓跋焘抬鞭指了指前方散开的猎骑。
“看见没有?”
拓跋晃顺着望去。
“他们围得住狐,是因人人知道往哪边赶。若各追各的,再多马也只扬一地尘。”
太子点头。
拓跋焘继续道:
“治国亦然。州郡、部落、士族、僧寺、道馆,都是人马。”
“人多不是本事。让他们朝一处使力,才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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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时,天色已白。
宫门内热水早备好,铜炉生着炭火,殿中暖意扑面。侍从忙着卸弓去靴,黄门捧来朝服冠带,一切井然有序。
那颜已在内殿等着。
她着深青常服,发髻只簪一支白玉钗,并不浓饰,却自有中宫气度。见父子二人带着寒气入内,先命人将热汤递上,又看了一眼太子冻得发红的指节。
“太子先暖手,再更衣。”
拓跋晃立刻行礼:
“谢母后。”
语气恭谨自然,并无迟滞。
那颜点了点头,示意内侍带太子去侧殿。少年临去前,又朝父皇行了一礼,规矩周全。
待人退下,拓跋焘已张开双臂,任侍者替他解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