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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旧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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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把后宫旧信仰、旧俗的事交给那颜时,只说了一句:

“宫里不能再多一座庙。”

那颜当时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是要她把每个人手里的佛珠、枕下的旧符、梦里的亡人都一道抄没干净。他要的是宫中不许再借神佛、旧俗、巫祝、旧国香火私相往来,更不许这些看似柔软的东西,在宫墙之内重新长成势力。

可真落到她手里,事情却并不轻。

佛龛可以撤,经卷可以收,私设香案可以禁,传话的宫人可以罚。可人心里那点旧念,若也一道逼到暗处,便只会藏得更深。

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统万已经不在了,白城已经被风沙和血火吞过一遍。赫连家的男人们死的死,降的降,流散的流散。她如今坐在中宫,受六宫叩拜,替拓跋焘管这些嫔御、命妇、宫人,也替他管她们袖中藏着的旧物,口中不敢念出的旧名,夜里不敢承认的旧梦。

她越管,越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只靠禁令。

人心不是城门,不是落了锁,便当真无人出入。

于是中宫新令下去时,并没有写得赶尽杀绝。

各宫旧物、旧祭、亡亲忌辰、随身佛珠、骨铃、护符,不必一概销毁;凡供灯、祈福、告慰亡亲者,须先报中宫,由尚宫登记时日、地点、人数。宫人不得私聚,不得传外头僧巫之语,不得为旧国君王称愿,不得借神佛诅咒皇帝、皇子,不得以祈福之名结党往来。

---

冯雪宁是第一个来的。

她来得很早,尚宫刚把名册铺开,外头便有人通传,说左昭仪求见。

那颜抬了抬眼。

“让她进来。”

冯雪宁进殿时,身上穿得并不十分华丽,只一件湖青窄袖夹袍,外罩浅褐半臂,腰间束得利落,头发也挽得干净。她生得白,高挑,眼睛亮,未开口时倒有几分汉家高门女子的端正。

一开口,那点端正便不怎么剩了。

她规规矩矩行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那颜看她一眼。

“左昭仪来得倒早。”

“皇后娘娘既然要各宫报旧物旧俗,臣妾身居高位,总不能等着尚宫来问。”冯雪宁抬头一笑,“臣妾先来,底下人也好知道,这事不是专挑谁的错处。”

那颜心里微微一动。

这话说得直白,却很会做人。

冯雪宁身后宫女捧着一只小匣。她示意宫女奉上,自己道:

“臣妾宫里没设佛龛,也没请巫祝。只有几样旧东西,今日一并拿来给娘娘过目。能留的登记,不能留的封存。娘娘若觉得该收,臣妾也不争。”

匣子打开,里头东西并不多。

一枚旧护符,一截磨旧的带扣,一串铜铃,还有一封家书。

那颜没有先看东西,只看她。

“你倒坦荡。”

“藏着也没意思。”冯雪宁道,“娘娘若真想查,自然查得出来;娘娘既然留了气口,臣妾还装聋作哑,便是不识抬举。”

那颜翻了翻匣中旧物。

护符发黄,铜铃旧了,带扣上刻着粗疏的云纹,并不贵重。那封家书倒保存得好些,封皮上写着冯朗的名字。

那颜指尖一停。

“冯朗?”

冯雪宁笑了。

“娘娘知道他?”

“听过。如今在关中做刺史。”

“是他。”冯雪宁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也带着一点亲近,“我这个兄长,别的不说,最会做人,在关中也是一样。上头觉得他恭顺,底下觉得他宽和,旧人觉得他念情,新人觉得他识相。八面玲珑,哪头都不得罪。”

她顿了顿,又道:

“他若在宫里,也能活得很好。”

那颜却笑了一下。

“你这口气,听着不像在夸他?”

“他自己听见也不会恼。”冯雪宁道,“他只会说,会做人也不是坏事。如今这样的世道,谁还嫌自己太会做人?”

那颜没有立刻接话。

冯雪宁低头看了看匣子,忽然又道:

“其实臣妾也知道,旁人未必放心我们冯家。北燕旧人嘛,听着总有些旧国旧族的影子。”

她抬眼,语气仍旧坦然。

“可娘娘的白城,是父兄造出来的。龙城又不是冯家的。”

这话一出,尚宫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冯雪宁像也知道这话冒犯,却并不往回缩,只把背坐得更直些。

“臣妾说话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娘娘别恼。可臣妾这话是实话。统万是赫连家一手筑出来的,白城一塌,赫连氏自然人人心里都像被挖了一块。可龙城不同。龙城里坐过慕容,坐过冯氏,也坐过许多乱七八糟的人。北燕本来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正统。”

她笑了一下。

“说句更不好听的,冯家得国,也不是什么清清白白、天命所归。我们这一家子后来又是自己投的魏。既然自己走出来,再回头装作被人硬拖来的,未免好笑。”

那颜终于开口:

“这些话,你也敢在本宫面前说。”

冯雪宁眨了眨眼。

“臣妾敢,是因为知道娘娘听得懂。”

“若本宫不想听呢?”

“那娘娘最多罚臣妾抄二十遍宫规。”冯雪宁很快道,“再多就不像罚臣妾失言,倒像罚臣妾主动来报了。娘娘这规矩才刚立,若第一个主动来的就被重罚,后头谁还敢来?”

尚宫终于没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颜也看着她。

冯雪宁神色仍旧坦荡,像真只是把一件最明白不过的事说出来。

半晌,那颜倒是笑了。

“你倒替本宫想得周全。”

“臣妾是替自己想。”冯雪宁道,“娘娘这规矩若立得好,往后大家都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做。臣妾也省心。”

那颜把那枚旧护符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匣中。

“护符可留,登记在册。不得设案,不得供奉,不得借此聚人。”

“臣妾明白。”

“铜铃呢?”

“小时候留下的。不是巫祝用物。”

“可留。不得用于祭祀、问魂。”

“臣妾记下。”

那颜又看了那封家书。

“家书也登记。宫中往来书信照规矩走,今后不得私递。”

冯雪宁这回答得更快:

“这个自然。冯朗若敢私递,臣妾也怕他连累我。”

那颜看她一眼,冯雪宁终于又笑起来。

“臣妾说的是实话。他那样会做人的人,才不会做这种不划算的事。”

这话听着轻快,底下却很明白:

冯朗不是旧国死士,冯雪宁也不是。

冯家已经把自己的路选得很清楚。

那颜合上匣子。

“东西登记后带回去。宫规抄十遍。”

冯雪宁一怔。

“还真罚啊?”

“罚你那句白城与龙城。”

冯雪宁立刻低头,声音倒很乖。

“臣妾领罚。”

她顿了顿,又抬眼笑道:

“十遍不多,臣妾谢娘娘宽仁。”

那颜淡淡道:“你再说,就二十遍。”

冯雪宁立刻闭嘴。

冯雪宁走后,殿中重新静下来。

尚宫低声道:“娘娘,左昭仪这些旧物……”

“照记。”那颜道,“可留,不必封。”

尚宫应下。

那颜指尖轻轻按着名册边缘,心里却还想着冯雪宁那句:

白城是父兄造出来的。

龙城不是冯家的。

世上有些人心里有城,是因为生在那里,死也从那里开始;有些人心里无城,是因为看得太明白,知道哪座城都不是非守不可。

冯雪宁把这话说成笑话。

可笑话落下来,也一样冷。

那颜坐了一会儿,才道:

“宣阿兰,乌朵。”

尚宫微怔。

“娘娘也要……”

那颜抬眼。

“本宫既然让各宫来报,赫连氏的人也不能例外。”

尚宫立刻低头。

“是。”

---

阿兰和乌朵来得很快。

两人一进殿,气氛便与方才不同。阿兰还记得规矩,恭恭敬敬行礼。乌朵也行了礼,只是那礼做得勉强,一看便知道是在路上被阿兰反复提醒过。

那颜看着她们,忽然觉得中宫这殿太大。大到人一旦站进来,就会被名分重新量过一遍。明明是从小一起吃过饭、吵过架、逃过责罚的人,如今她坐在案后,她们站在阶下,说一句话也要先称皇后娘娘。

她不喜欢,可她不能说不喜欢。

阿兰先开口:

“娘娘传我们来,是为报旧物的事?”

“嗯。”

那颜故意板着脸。

“各宫都要报,你们也一样。”

乌朵撇了撇嘴。

“皇后娘娘不用问了。”

那颜抬眼。

乌朵道:“我心中有统万。娘娘不知道吗?”

阿兰立刻低声道:“乌朵!”

乌朵却不怕,仍看着那颜,眼里有一点从小就有的倔。

“难道不是?你查佛龛也好,查护符也好,我没有那些东西。我心里就一座旧城,娘娘要不要也写进册子里?”

那颜看了她片刻,忽然拿起案上一小碟坚果,抓了一把塞进她手里。

“吃你的瓜子吧。”

乌朵被塞得一愣。

阿兰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那颜道:“心里有统万不犯宫规。借统万聚人,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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