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朵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坚果,小声道:
“那我能不能借统万多吃点好的?”
那颜白她一眼。
“不能。”
乌朵哼了一声。
“你都当皇后了,偏袒自己姐妹都不能吗?”
“正因为我当皇后,才不能先偏袒你们。”
“那你这皇后不当也罢。”
“你要不要替我当?”
乌朵立刻往后缩,瞪了她一眼。
那颜与她拌嘴,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像松了一点。
她道:“阿兰,你有什么要报的?”
阿兰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
珠子已经旧了,颜色温润,绳结也换过。那颜一眼便认出来,是慕容夫人留下的东西。
阿兰低声道:
“这是从前母亲留给我的。不是供奉,也不聚人念经,只是随身带着。”
她说完,像怕那颜为难,又补了一句:
“若娘娘觉得不妥,收了也无妨。”
那颜拿起那串佛珠看了看,又放回她手里。
“留着吧。”
阿兰怔了一下。
“不收?”
“我收它做什么?”那颜道,“它又不会自己开口传话。”
乌朵扑哧一声笑出来,阿兰眼眶却微微一红。
她很快低头,轻声道:
“多谢娘娘。”
“不过,”那颜看着她,“不可拿它聚人念经,不可借亡人之名传话,不可私请僧尼入宫。”
“我知道。”
那颜点点头,又看向乌朵。
“你呢?”
乌朵立刻道:“我没有佛珠,没有护符,也不念经。”
那颜看着她腰间。
“那个呢?”
乌朵低头,脸上顿时露出一点被抓住的神色。
她腰间果然系着一只小骨铃,藏在衣带下,不细看瞧不出来。
阿兰叹了口气。
“我让你收起来。”
乌朵不服。
“这是小时候的东西,又不是巫祝用的。”
那颜伸手。
乌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骨铃解下来递过去。
那骨铃很旧,边缘磨得发亮,摇起来声音极轻,像风从远处草地上掠过。那颜记得这东西。乌朵小时候最喜欢挂在腰上,跑起来叮叮当当,被赫连家的嬷嬷骂了许多次也不改。
那颜看了一会儿,把骨铃还给她。
“登记。可留。”
乌朵一愣,立刻把它抓回去。
“真的?”
“不得用于祭祀、问魂、召巫。”
“那我平日挂着响一响呢?”
“你若再吵,本宫现在就收了。”
乌朵立刻闭嘴。
阿兰又笑了。
那颜看着她们,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极轻的错觉。
好像她们仍在统万旧日的内院里。阿兰温顺,乌朵嘴快,她夹在中间,嫌她们吵,又怕她们真吵起来。远处有人喊她们去用饭,风吹过白墙,日头晒得人眼睛发花。
可那错觉只是一瞬。
短得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经过去了。
眼前仍是平城中宫。
她仍是皇后。
阿兰和乌朵也不再是白城里的公主,而是北魏后宫中登记在册的贵人。
乌朵一边剥坚果,一边小声道:
“那你呢?”
那颜抬眼。
“什么?”
“你心里那座统万,登记了吗?”
阿兰立刻看向她。这一次,她没有喝止乌朵。
那颜看着案上名册,慢慢道:
“本宫是写册子的人。”
乌朵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反驳。
阿兰低头笑了一下。
“娘娘说得有道理。”
乌朵气得又剥了一粒坚果。
那颜看着她们,唇边也有一点笑意。
可那笑意很快便淡了。因为她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名字,是真的不能写进任何册子里。
不能登记。
不能封存。
不能供灯。
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有些事,她不能对她们说。
她不能说,从阴山行宫回平城那日,车驾经过柔玄镇,风很大,天色阴得像要落雪。
那颜骑的那匹马忽然步子不稳。牵马的士卒低声说,皇后的马似乎伤了蹄,须到马厩里看看。
她那时没有多想。
柔玄镇的马厩低矮,草料味很重。她进去时,那士卒蹲下身,替她查看马蹄,动作利落,却在低头时,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花将军托末将转告娘娘。”
那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士卒没有抬头,手仍按在马腿上,像真的只是在查看马伤。
他说:
“阿云找到了。”
那一瞬,马厩外的风声、军士脚步声、远处旗帜猎猎声,像都忽然远了。
那颜站在那里,指尖慢慢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没有问在哪里。
没有问是否平安。
也没有问他身边还有谁。
因为她知道,能送到她耳边的,已经是能送的全部。她若多问一句,便可能多害一个人。
那士卒很快站起身,恭恭敬敬退后。
“娘娘,马蹄无碍,只是方才踩了碎石。”
那颜听见自己说:
“知道了。”
后来她重新上马,队伍继续往平城去。没有人看出不对。
她一路看着柔玄镇的城墙慢慢退后,心里却像有一扇门被人从极深处推开了一线。
那颜回过神时,乌朵正伸手从案上又抓了一把坚果。
“你倒不客气。”
乌朵理直气壮:“皇后娘娘赏的。”
“我只赏了第一把。”
“那我谢娘娘再赏第二把。”
“行了,回去吧。佛珠登记,骨铃登记。乌朵,不许再顺本宫的坚果。”
乌朵小声道:“皇后娘娘真小气。”
“再说抄宫规。”
乌朵立刻闭嘴。
阿兰起身行礼,乌朵也跟着草草一拜。两人往外走时还在低声拌嘴,一个说你少说两句,一个说我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那颜坐在案后,看着她们走出殿门。
日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很窄的旧路。
尚宫进来,低声问:
“娘娘,今日还宣下一位么?”
那颜收回目光。
“宣。”
她重新翻开册子,声音平静。
“按名册来,一个都不要漏。”
尚宫应声退下。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那颜低头看着册页上密密麻麻的人名。
佛珠可以登记。
骨铃可以登记。
护符可以登记。
亡亲忌辰也可以登记。
人人都可以在中宫册上给旧日留一点位置。只要那一点旧心不往外长,不长成路,不长成旗,不长成另一座宫墙之内的城,她便可以容它存在。
可阿云不能。
阿云不是佛珠,不是骨铃,不是护符,也不是一盏供给亡人的灯。
阿云是赫连勃勃死后仍未熄尽的火。
是白城废墟下最后一道没有被人看见的门。
那颜慢慢合上名册。
她忽然明白,自己替拓跋焘给所有人留了一个气口,可她自己心里最深的那一处,却连气口都不能有。
那不是旧心。
是旧路。
而旧路不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