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皇后厘清宫中旧俗、旧物后,宫中安生了几日。这是这日入夜之后,宫门刚落钥不久,乙弗贵人便来了。
她来得急,连发髻都有些散,进殿时先跪下去,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颤:
“求皇后娘娘去看看皇子。”
那颜本在灯下看账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抬头。
“皇子怎么了?”
乙弗贵人低声道:“傍晚起便发热,御医已经来过,药也灌了,可到这会儿还不退。人烧得迷迷糊糊,连水都咽不进去……”
她说到这里,喉间一哽,像是真的慌了。
那颜这才抬眼看她。
乙弗贵人跪得很低,额前碎发已被汗打湿。她素来谨慎,极少有这样失仪的时候。显然今日是真的乱了阵脚。
那颜心口却先一步沉了下去。
拓跋余。
那孩子如今三岁多,正是会跑会闹的时候。平日里隔着人群看见,也不过是个白净活泼的小小身影。可此刻“高热”二字落下来,却像一只手,骤然攥住了她心里最深的一处地方。
她面上仍不动,只淡淡道:
“皇子有疾,自有御医。本宫去了又能做什么?”
乙弗贵人一怔,像没想到她会这样回。
可她今夜既已来了,便也顾不得许多,只得硬着头皮再叩首:
“臣妾知道本不该来扰娘娘。可皇子毕竟是后宫的事,后宫的事,自然也是皇后的事。娘娘若肯去看看,哪怕只是坐一坐,宫里上下心里也能定些。”
殿中静了片刻。
那颜意识到,乙弗氏这句话里固然有求助,也有自保。皇子若真有不测,她一个抚养皇子的贵人,往后也就不必再想什么前程了。
可这句话终究还是给了她一个台阶。
那颜合上账册,起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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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弗贵人所居宫室里,灯火通明。
药气混着热水与乳香的味道,一进门便扑面而来。几个宫人来回奔走,脚步都放得极轻,像生怕稍大一点声音便惊碎什么。
那颜进去时,满殿人齐齐跪下。
她谁也没看,只径直走到榻前。
拓跋余躺在锦被里,小脸烧得通红,额上覆着帕子,呼吸短而急。平日里总带着点顽皮神气的眉眼,此刻都被热气熏得发软,只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看着小得可怜。
那颜脚步微微一顿。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镇定。
可真正看见孩子烧成这样时,胸口却还是狠狠缩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伸手去抱。
可那念头只起了一瞬,便被她生生按了下去。
她站在榻边,没有动,只先问:
“御医怎么说?”
一旁御医忙上前回话:“回娘娘,皇子是外感风热,兼有惊悸,方子已开,也喂下去半盏,只是小儿体弱,热势来得急,一时还压不下去。”
那颜伸手,指尖停在半空,最终却只落在被角上,轻轻一按。
“被子太厚,撤一层。”
“是。”
“额上的帕子凉了,勤换。温水不要断。药若咽不进去,便分几次送,不可硬灌。”
“是。”
她一句一句吩咐下去,声音平稳,条理分明。满殿人听着,都只觉皇后到底是皇后,遇事镇得住。
只有乙弗贵人抬眼看了她一瞬。
因为她离得最近,也看得最清楚——
皇后站得那样近,近得几乎一低头便能碰到皇子,可她从进门到现在,连孩子的额头都没有亲手摸一下。
不是不想。
像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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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时,拓跋焘来了。
他是从外朝议事后直接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夜风寒气。进殿之后,众人忙欲行礼,他抬了抬手,便都免了。
他先看了榻上的孩子一眼,又看向站在榻边的那颜。
她仍是来时的样子,神情平静,衣袖整整齐齐,只是立得久了,肩背比平日更紧。
拓跋焘问:“还没退?”
御医伏地答话:“回陛下,热势已略缓些,只是还未尽退。”
拓跋焘没再说什么,走到榻边坐下。
那颜也没有说话。
这一坐,便又是许久。
殿中灯影轻轻摇着,药气一点点漫开。乙弗贵人坐在更后头,眼眶早已熬得发红,却不敢出声。宫人来回换水、换帕子,连呼吸都压得轻。
拓跋余烧得迷迷糊糊,偶尔轻轻哼一声,像难受,又像在梦里找什么。
那颜每听见一次,指尖便不自觉地紧一下。
拓跋焘都看在眼里。直到夜半之后,殿中人都已熬得有些发木,拓跋焘才忽然开口:
“皇后抱抱皇子吧。”
那颜一怔,抬眼看他。
拓跋焘神色很淡,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说不定能给皇子一些福泽。”
满殿人一时都低下头去。
这原本就是宫里常有的话。孩子病得厉害,让有福气的人抱一抱,沾一点贵气福泽,也算讨个好彩头。
只有那颜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
她看着他,喉间像被什么轻轻堵住,半晌没有出声。
拓跋焘也不催,只坐在那里看着她。
终于,那颜慢慢俯下身,伸手去抱孩子。
她的动作起初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可真正将拓跋余抱进怀里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还是微微一僵。
孩子烧得厉害,身上热得像一团火。
小小的身体贴上来时,那一点重量竟让她心口猛地发疼。拓跋余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像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本能地往她怀里蹭了蹭,额头抵在她肩侧,呼吸仍烫,却慢慢安静下来。
那颜的手终于还是落在他背上。
一下,又一下。
轻得像哄一个不能惊醒的梦。
她垂着眼,什么都没说。只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变。
拓跋焘坐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灯火照着他们三人,一人抱着孩子,一人坐在一旁守着。那画面竟像极了一家三口。
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这并不是寻常人家的“一家”。
她是皇后。
怀里的是乙弗贵人养在宫中的皇子。
他是天子。
连这片刻的静,都要借一个“福泽”的名头,才能光明正大地落下来。
可那一夜,他们谁也没有动。
拓跋余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小孩子烧得浑身发烫,脸贴在她肩侧,呼吸一阵一阵扫过她颈边。那颜一开始抱得很僵,像连手臂该放在哪里都忘了。过了许久,她才慢慢低下头,掌心一下一下抚过孩子的背。
拓跋余似乎在梦里也觉得难受,眉心轻轻皱起,含糊地哼了一声。
那颜的手忽然停住。
下一刻,她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不是很用力,却像终于忍不住,把那一点原本不该属于她的重量,往怀里收了收。
她垂着眼,睫毛颤了一下。
殿中灯火低低燃着,宫人们都低眉敛息。乙弗贵人坐在不远处,眼眶发红,却不敢抬头。御医守在榻边,时不时看一眼药盏和铜漏。
没有人敢看皇后。
可拓跋焘看见了。
她先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后来像是怕旁人看出什么,慢慢侧过脸去。灯影落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藏进阴影里。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肩背也仍旧挺得很直,只有眼角极轻地亮了一下。
那一点水光很快便落了下去。
落在孩子散开的软发里,谁也看不清。
拓跋焘坐在她身侧,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抬手,将宫人刚送上来的灯盏往旁边拨了拨。
“灯太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