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忙低头应是,将近前几盏灯都撤远了些。
殿中暗下来。
那颜没有看他。
她只是抱着拓跋余,脸仍旧偏向一侧,像在听窗外的风声。
拓跋焘也没有看她。
他低头替孩子压了压被角,声音很低,像只是吩咐宫人:
“都退远些。”
满殿人无声退开。
于是那一点无声的泪,终于不必再被任何人看见。
除了他。
拓跋余烧得迷糊,在那颜怀里偶尔轻轻喘一声,便又安静下去。她抱着他,一开始还绷得极紧,后来手臂酸了,肩背也麻了,却始终没有松。
拓跋焘就坐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替孩子压一压被角,或示意宫人将灯芯拨小些。
除此之外,再无一句多余的话。
像有些东西,一旦说破,反而就不能这样坐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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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孩子身上的热终于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御医上前细看,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松气:
“回陛下,回皇后娘娘,皇子的烧退了。”
乙弗贵人几乎当场红了眼,忙伏地谢恩。
那颜却没有立刻把孩子交出去。
她仍抱着他,低头看了片刻。小皇子折腾了一夜,脸上的潮红褪去不少,只余一点病后的薄白,睫毛却安安静静地垂着,睡得极沉。
她忽然生出一种极轻、极短的错觉——
仿佛这一夜是真的。
仿佛她不是皇后,不是替皇子“赐福”,也不是在他人宫中借着帝王一句话才得以把孩子抱进怀里。
仿佛她只是个母亲,抱着自己高热方退的儿子,熬过了一夜。
可这念头只起了一瞬,便散了。
她终究还是将孩子慢慢递回去。
拓跋余睡得很沉,小脸上的潮红褪去不少,只余病后的薄白。他一只小手还攥着那颜衣襟边缘,手指软软地蜷着,像抓住了什么不肯松。
那颜低头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一根一根,将那几根小手指松开。
松到最后一根时,她停了一瞬。
拓跋焘看见了。
他没有催她。
最终,那颜还是将孩子递回乙弗贵人怀里。
“好好照看。”
乙弗贵人低头接过孩子,哽咽道:
“臣妾遵旨。”
那颜起身时,手臂已经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她站得很慢,身形却还是晃了一下。
拓跋焘伸手扶住了她。
殿中诸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抬眼。于是那只扶在她臂上的手,便像只是帝王对皇后寻常的一点体面。
只有那颜知道,他扶得极小心。
像早就知道她这一夜抱得太久,知道她手臂发麻,肩背酸痛,也知道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放松过。
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拓跋焘也没有说话,只扶着她往外走。
外头天光初白,雪色映在宫墙上,冷得像一层薄刃。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回廊深处,宫人隔得远了,脚步声也渐渐退下去。
那颜终于停住。
她想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却没能立刻抽动。不是因为他用力,而是因为她自己手臂还麻着,连指尖都没有完全缓过来。
拓跋焘看了她一眼。
“还麻?”
那颜低声道:“无妨。”
拓跋焘没有拆穿她,只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乱的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
那颜眼睫动了一下。
拓跋焘看着她,许久才道:
“这里没人。”
那颜没有立刻明白。
他又道:
“想哭就哭。”
这句话落下来时,风声忽然像远了些。
那颜抬眼看他。
拓跋焘的神色并不柔软,至少不是旁人会以为的那种柔软。他仍旧是那个能在朝堂上定人生死、能在战场上踏过尸骨的男人。可此刻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很深、很沉的东西。
像他自己也曾经从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走出来。
他声音很低。
“有很长一段时候,朕都记得母亲最后摸过朕头发的样子。”
那颜怔住。
拓跋焘很少同她说这些。
他不爱说自己的软处。即使说,也常常像随手丢出一块旧铁,不许旁人多看。可这一刻,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反而让人心口发紧。
“孩子病的时候,想找母亲,不丢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母亲想抱孩子,也不丢人。”
那颜喉间忽然一酸。
她原本已经忍住了。
从乙弗贵人来求她开始,从她站在榻边不敢伸手开始,从拓跋余烧得小脸通红、在她怀里一点点安静下来开始,她一直都在忍。连方才抱着孩子侧过脸去,泪水落在孩子发间,她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可拓跋焘这句话,反倒像把她最后那点撑住的东西轻轻揭开了。
她偏过脸,像是还想把泪意压回去。
拓跋焘却没有让她躲。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不是占有,也不是欲望。只是很稳地抱住她,手掌落在她后背,慢慢压了压。
“那颜。”
他低声道。
“这里没人看你。”
那颜的额头抵在他肩上。
起初她仍旧没有哭出声,肩背僵得厉害,像连难过都要先守着规矩。可过了许久,她终于抬手抱住了他。
那一下像抓住了什么终于可以不用立刻松开的东西。
拓跋焘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
雪光从廊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脚边。远处宫人都垂首立着,没人敢近前,也没人敢抬头。
过了很久,那颜才在他怀里极低极低地哭出一声。
那声音几乎一出口便被她自己压住。
可拓跋焘听见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没事。”
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不像帝王的许诺,更像一个少年失母之后,终于学会对另一个失去太多的人说的话。
那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抓着他的衣襟,哭得很安静,也很克制。可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放肆。
拓跋焘抱着她,任她将那一点不能在殿中、不能在乙弗贵人面前、不能在所有宫人面前流出来的眼泪,慢慢落在自己怀里。
他知道她不会哭太久。
她是皇后。
她还有太多东西要压回去。
可至少这一刻,他愿意替她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