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孙百日,东宫点了长命灯。
灯不多,只十二盏,沿殿阶而设。僧人也不多,都是素衣旧僧,诵经声压得很低。拓跋晃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请外朝宾客,只命东宫属官在册上记了,给皇孙祈福百日平安、无病无灾。
他觉得这不算大事。
他是太子,皇孙是他的儿子。
儿子百日,他为儿子点灯,求一个平安,难道还要一层层报到中宫,再由中宫转呈父皇么?
可消息传到中宫时,那颜只问了一句:
“是太子妃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
尚宫低声道:“回娘娘,是太子殿下亲自吩咐。”
那颜便没有再说话。她管得到东宫的内宅、女眷、宫人,却管不到太子。
偏偏东宫的事最复杂。那不是六宫嫔御的旧物,不是一串佛珠、一枚护符、一盏亡亲忌辰的灯。那是太子给皇孙点的灯。灯火虽小,照出来的却是东宫自己的影子。
她沉默片刻,起身道:
“起驾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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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晃迎出来时,身上仍穿着太子的常服。他年纪尚小,身形还未完全长开,可站在殿前时,已不像寻常少年。
他先行礼,语气温和有礼。
“母后。”
那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殿中那些长命灯。
灯光温柔,照得佛前金色微微发暖。婴儿在内殿睡着,哭声很轻,乳母抱着不敢出来。
那颜道:“这是殿下的意思?”
拓跋晃答得很平静。
“是。”
“为何不报中宫?”
拓跋晃抬眼看她。
“母后掌六宫。儿臣是东宫。”
这话说得并不重,甚至仍然恭敬。
可那颜心里却微微一沉。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能只被当作孩子看了。他是拓跋焘的儿子,是储君,是皇孙之父。哪怕脸上仍有少年气,名分已经替他长出了另一副骨架。
那颜道:“东宫也在宫墙之内。”
拓跋晃道:“可儿臣不是后妃。”
院中一静。
这话没有错。正因为没有错,才更难办。
那颜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你父皇不会只把这看成一盏长命灯。”
拓跋晃也静了静。
“可它本来就只是一盏长命灯。”
那颜没有再说话。因为她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在拓跋晃眼里,这是给儿子的灯;在拓跋焘眼里,这是皇帝明确已经改元太平真君的情况下,东宫第一次不经中宫、不问皇帝,自己点起来的灯。
同一盏灯,照到不同人眼里,便成了不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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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知道得比那颜预想中更快。
那日傍晚,太子被召入太极殿。那颜也在。
殿中没有旁人,连侍立的内官都退得很远。
拓跋焘坐在案后,脸色并不难看。可那颜知道,他越是这样平静,越说明这件事已经被他压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问:
“东宫今日点了长命灯?”
拓跋晃行礼。
“是。”
“请了僧人?”
“是。”
“谁准的?”
“儿臣准的。”
拓跋焘终于抬眼。
“你倒知道自己能准。”
拓跋晃没有立刻说话。
拓跋焘道:“你是太子。正因为你是太子,你殿中一灯一香,都不是寻常人家内事。”
拓跋晃低声道:“儿臣以为,小儿百日,东宫内宅之事,不必惊动父皇和母后。”
拓跋焘冷冷道:“东宫内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