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太子。你的内宅,何时只是内宅?”
拓跋晃看了父亲一眼,语气依然恭顺,却并没有软下去。
“皇孙也是儿臣的儿子。”
拓跋焘眼神一沉。
这句话太轻,也太重。
轻在它只是父亲说自己的孩子。重在它从太子口中说出来,便不再只是父子私情。
拓跋焘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十六岁登基。
那时人人都说先帝久病,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继位,天经地义。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所谓天经地义,不过是父亲终于死了,而儿子刚好能坐上去。
他那时没有想太多。
或者说,他不许自己想太多。
可如今,拓跋晃站在他面前,十二岁,已经有了儿子,已经有了东宫,已经有了会替他点灯、替他诵经、替他记下百日礼的人。
忽然之间,拓跋焘在这孩子身后,看见了一条完整的路。
一条不需要他许可,也迟早会往前走的路。
“你才多大,便敢自作主张?”
拓跋晃垂着眼,没有答。
拓跋焘继续道:
“东宫属官、内侍、僧人,谁给你设灯,谁替你记名,谁在旁边称颂皇孙福寿,你以为这些只是小儿百日的热闹?”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
“朕让你做太子,不是让你拿东宫当自己府邸。”
拓跋晃脸色微微发白。
拓跋焘看着他,忽然又道:
“小孩子养孩子,倒先学会给自己立规矩了。”
那颜心口轻轻一沉,她知道这话开始变味了。
拓跋晃终于抬起眼。
他年纪尚小,眉眼里仍有少年人的青涩,可那一瞬,青涩底下却生出一点极薄、极硬的东西。
“父皇十六岁即位,儿臣如今十二岁为父。父皇那时能决天下,儿臣如今连为儿子点一盏灯都不能么?”
殿中静得像骤然结了冰。
她知道拓跋晃这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被逼急了。
他只是想说,他不是一个只能被父皇抱在膝上训斥的孩子。他是太子,是父亲,是皇孙名义上的保护者。他想要一点点属于东宫、属于父亲的权力。
可这句话落在拓跋焘耳中,便不可能只是这个意思。
拓跋焘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脸上没有怒色,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点沉下去,沉得连灯火都像照不进去。
“朕十六岁即位,”他终于开口,“是因为你祖父已经不在了。”
拓跋晃怔住。
拓跋焘一字一字道:
“你今日能站在东宫,为你的儿子点灯,是因为朕还在。”
这句话落下,太子脸色微微白了。
他像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句话,在父皇耳中成了什么样子。
“父皇,儿臣不是……”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不要紧。”
拓跋焘打断他。
这句话更重。
他看着拓跋晃,声音并不高,却像刀背压在人骨上。
“你是太子。你该知道,有些话,你无心说出口,也会有人有心替你接下去。”
拓跋晃跪了下去。
“儿臣知罪。”
拓跋焘看着他,许久没有叫起。
最后他只道:
“撤灯。”
拓跋晃伏在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
那颜看着他跪下,忽然觉得那盏长命灯远比她想象中亮。
它没有照出福寿。
它照出了父子之间那道本来一直藏在名分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