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孙百日长命灯一事之后,东宫安静了许久。
那盏灯最后还是撤了。
太子亲自去太极殿请罪,回去后便命人撤去僧席、收了经案,连殿外原本挂着的百日红绸也一并取下。东宫的人行走愈发谨慎,说话也比从前更低,仿佛那一夜被撤掉的不是灯,而是某种不该太早露出来的光。
那颜没有再多问。
她知道,拓跋晃不是不懂事。
正因为他已经开始懂事,才更难。
皇帝训斥太子,不必日日有怒色。父子之间许多时候仍旧是寻常的。拓跋焘会召太子来看军报,问他边镇粮道;太子也会恭恭敬敬答话,记得父皇哪一处不喜繁文,哪一处最看重实数。外人看去,依旧是君父教子,储君受训,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可那颜知道,有些裂缝不是吵出来的。
裂缝原本就在那儿,只是平日藏在礼法、亲情、君臣名分之下。等某一日,一盏灯、一句话、一声婴儿啼哭照过去,才忽然显出边缘。
皇帝是现在。
太子是将来。
现在还正值盛年,将来却已经在东宫里有了自己的孩子。
这件事本身,便足够让所有人沉默。
春末时,天气渐暖。宫中花木抽枝,御苑里新草生得很快。尚宫按例安排几位年幼皇子到苑中习射、跑马、读书。说是习射,实则年纪小的也不过拿着小弓比划;说是跑马,也只是让宫人牵着温顺的小马在空地上转几圈。
那颜那日从尚服局回来,正经过御苑边。
隔着一重花树,她先听见孩子的笑声。
那笑声很亮,很短,像石子落进水里,一下便把周围原本规矩的静意打散了。她抬眼望去,便看见拓跋焘站在苑中。
他今日没有着朝服,只穿一身深色常袍,腰间仍佩着刀。几个年幼皇子在前头排开,有的手里拿着小弓,有的由乳母牵着。宫人、女官、内侍分列左右,谁也不敢太近。
拓跋焘正在看其中一个孩子射箭。
那孩子比拓跋晃小几岁,站得很规矩,小弓拉得认真,箭射出去,虽偏了些,也落在靶边。
拓跋焘点了点头。
“手稳些。再练。”
孩子立刻低头应是。
另一个皇子背了两句书。声音不大,却记得清楚。拓跋焘听完,也只说:
“不错。”
语气不冷,却也谈不上纵容。
那颜站在花树后,看着这一幕。拓跋焘对这些孩子并非不喜。他会问他们骑射,问他们读书,问他们近日可曾偷懒。该夸便夸,该训便训,像一个父亲,也像一个皇帝。
直到拓跋余跑出来。
六皇子拓跋余才四岁,走路已经很稳当,却还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莽撞。他手里举着一匹木马,木马做得不算精细,头颈削得偏高,四条腿也粗短,却被他宝贝似的抓着。
他一眼看见拓跋焘,便甩开乳母的手,朝前跑了两步。
“父皇!”
内侍吓得正要拦,拓跋焘已经低头看过去。
拓跋余把那匹木马举高给他看。
“马!”
拓跋焘看了一眼,道:“这也算马?”
拓跋余很认真地纠正:
“快马。”
拓跋焘像是被这两个字逗笑了。他伸手,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
宫人立刻低头。
拓跋余被抱起来后并不怕,反倒顺手去抓拓跋焘腰间玉佩。玉佩被他抓得一响,他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比木马更有趣的东西。
拓跋焘低头看着他。
“这个也要?”
拓跋余点头。
“要。”
“贪心。”
拓跋焘嘴上这样说,却没有立刻把玉佩从他手里拿回来,只任他抓着。那孩子手小,抓不稳,玉佩一晃一晃,碰在刀鞘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拓跋焘又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却是真的。
那颜隔着花树看着,忽然有些出神。
她很少见拓跋焘这样笑。
他在她面前也会笑。冷笑,低笑,带着胜意的笑,带着欲念的笑,偶尔也有极短的一瞬柔软。可眼前这个笑,似乎没有别的意思。没有朝政,没有军报,没有攻城略地后的快意,也没有帝王对后妃的占有。
只是父亲被一个小孩子逗笑了。
这样简单的事情,在宫里反倒显得陌生。
那颜想,拓跋焘前十几年几乎都在打仗。
他十六岁登基,少年时便坐上御座,随后便是北地、柔然、赫连、河西、凉州、天下。拓跋晃出生时,他也年轻,可那时他自己还没有真正从战场和御座中分出多少余暇。太子的童年,更多是在保太后、东宫师傅、乳母和属官眼前长成的。拓跋焘当然是父亲,却也一直是皇帝。
等他终于有了余裕,北方渐定,宫中稍安,身边却已经不是那个被抱在膝上的长子。
太子早已成了太子。
有东宫,有属官,有妻,有子,有自己必须谨守的礼。
于是此刻在他怀里的,便是这个最小的儿子。
不会问政事,不会顶嘴,不会在一盏灯前说出“父皇十六岁即位”那样的话。可博真只会举着一匹丑得很认真的木马,告诉父皇,这是快马。
那颜忽然有一点明白拓跋焘为何这样舒心。
不是因为他不爱拓跋晃。
而是因为拓跋晃太早便被“太子”两个字带走了。
拓跋余此刻还只是孩子。
至少在拓跋焘眼里,他只是孩子。
拓跋焘抱着可博真转过身时,终于看见了那颜。
他的目光穿过花树,落在她身上,笑意还未完全收起。
“皇后来了。”
那颜便从花树后走出来。
众人纷纷行礼。
拓跋余也被乙弗贵人轻轻提醒了一下,才扭过头来。他看见那颜,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叫:
“母后。”
那颜停在他面前,神色没有半分异样。
她先看了看旁边两个年长些的皇子,问了功课,又问了骑射。一个孩子答得紧张,另一个答得快些,她都只点头,照例赏了几句。
到了拓跋余这里,她才低头看他手中的木马。
“六皇子今日也练马了?”
拓跋余立刻把木马往她面前一举。
“快马。”
那颜看了看那匹粗短的木马,淡淡道:
“是挺快的。”
拓跋焘似乎又想笑。
拓跋余听不出她话里的敷衍,仍旧很高兴。下一刻,他手又去碰拓跋焘腰间的刀鞘。
那颜眼神一冷。
“不许碰父皇的刀。”
她声音不高,可拓跋余一下子停住了。
他被她训得有些怔,扭头看了看拓跋焘,又看了看乙弗贵人。那张小脸白得过分,眼睛又黑又亮,此刻微微皱着眉,竟有一种极不该出现在四岁孩子脸上的倔意。
乙弗贵人立刻上前,柔声道:
“小郎,听母后的。”
可博真垂下眼,把手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母后凶。”
周围宫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笑。
拓跋焘倒是笑了。
“你母后向来凶。”
那颜看了他一眼。
拓跋焘接住她的目光,笑意便淡了些。
他当然知道她为何训。
刀不能乱碰,这只是表面的话。真正不能碰的,是那些太早露出来的胆子、好奇、占有欲。若是旁的皇子,年幼时碰一碰父皇刀鞘,不过是一桩小事;可到了六皇子这里,那颜连一桩小事都不愿让它太显眼。
她不能让他太像赫连家的孩子。
不能让他过分漂亮,过分胆大,过分讨人喜欢,也不能让他看向她的时候太亲近。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这些。
所以大人必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