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弗贵人从拓跋焘怀中接过拓跋余。孩子似乎还有些委屈,转身搂住她的脖子,小声叫:
“阿母。”
那颜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她听见这两个字时,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乙弗贵人却微微低下头,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她不敢看那颜,只轻轻拍了拍拓跋余的背。
“小郎乖。”
拓跋焘看着那颜。
那一瞬,他自然知道她听见了。
这条路是他们一起选的。
孩子必须知道乙弗氏是阿母,知道那颜是母后。母后可以训,可以赏,可以问课业,可以在众人面前一视同仁;阿母才可以抱他、哄他、夜里守着他。
如此,才像规矩。
也才安全。
可越是安全,越像一把细刀,日日割在活人心上。
那颜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转头问另一个皇子:“你的弓呢?今日练了几箭?”
那个孩子忙答:“回母后,十箭。”
“明日再加五箭。”
“是。”
她问完,才像顺口似的对乙弗贵人道:
“这几日天气好,带六皇子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殿里。”
乙弗贵人低声应道:
“是。”
那颜看了拓跋余一眼。
孩子伏在乙弗贵人肩上,半张脸露出来。日光透过花叶落在他脸上,衬得那点肤色愈发白。不是寻常孩子养得细嫩的白,而是一种几乎冷的白。眉骨、鼻梁、眼睛,都还没有长开,却已经隐约有了太清楚的影子。
那颜心里一沉。
她低声补了一句:
“晒黑些也好。”
乙弗贵人怔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随即她垂下眼,声音比方才更轻。
“妾明白。”
没有多一个字,也不能多一个字。
旁人听来,不过是皇后嫌六皇子养得太娇,让生母多带出去见日头。只有乙弗贵人听懂了。
不要养得太白。
不要太精致。
不要太像一个秘密。
更不要让人盯着他看。
拓跋焘看着她们,片刻没有说话。
拓跋余却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他只觉得日光刺眼,往乙弗贵人颈侧缩了缩,小声道:
“阿母,热。”
乙弗贵人低声哄他:
“晒一会儿就好。”
那颜没有再看他,只对另几个皇子也各自吩咐了几句。她的语气平稳,没有偏厚,也没有偏薄。她对每个孩子都像皇后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最安全的。
乙弗贵人抱着拓跋余退下时,孩子手里还攥着那匹木马。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冲拓跋焘举了举。
“快马!”
拓跋焘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却松快。
等宫人和孩子们都走远,苑下只剩他们二人时,拓跋焘才侧过身,低头靠近那颜耳边。
“怎么,”他声音里还带着笑,“皇后怕外甥似舅?”
那颜抬眼瞪他。
拓跋焘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话说得轻慢,甚至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坏。可那颜知道,他听懂了她方才那句“晒黑些也好”。
她不愿拓跋余太白,不愿他太像赫连,不愿那张脸在宫里扎眼。
可拓跋焘却不怕。
至少此刻不怕。
他方才确实只是高兴。一个几岁的孩子,抓着他的玉佩说要,举着粗木马说快马,仰着一张雪白的脸叫父皇。他征战半生,年少即位,太多时候身边的人都在看皇帝、看君主、看那个不能有迟疑的人。如今有个孩子看他,只看见父皇,他难免觉得松快。
那颜淡淡道:
“陛下倒很得意。”
“为何不得意?”
拓跋焘看着远处乙弗贵人离去的方向,神色仍旧从容。
“他是朕的儿子。”
拓跋焘转头看她,眼底那点笑意还在,却多了一层更深的笃定。
“朕说他的生母是谁,他的生母就是谁。”
这句话落下来,风里像忽然多了一点锋利的东西。
不是怒。
是帝王盛年时近乎天经地义的自信。
他不觉得这件事会失控。孩子在宫中,乙弗氏在宫中,那颜在中宫,而他还在御座之上。只要他还在,六皇子就是六皇子,拓跋余就是故左昭仪郁久闾氏所出、乙弗贵人抚养的皇子。旁人可以猜,可以看,可以议论,却没有资格把一个猜测变成事实。
那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自然说了算。”
这话听着顺从,实际并不全是顺从。
拓跋焘也听出来了。
他低笑。
“皇后不信?”
“臣妾信。”那颜道,“只是宫里人的眼睛,有时比陛下以为的还长。”
拓跋焘不以为意。
“那便让他们看。”
他说得很轻,却有一种全然不把人心暗流放在眼里的骄傲。
那颜望着他。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正处极盛。盛到他自然相信,只要自己在,许多事便压得住。盛到他不觉得一个三四岁的小儿子会带来什么真正的麻烦。盛到他可以在皇孙长命灯前被刺痛,也可以在六皇子举着木马时真心笑出来。
他当然有资格这样自信。
北方刚刚尽数收入他手中,群臣还在他座下,太子还在东宫,六皇子还只是孩子。
可那颜知道,宫里的许多祸患,最初也不过是“只是孩子”“只是喜欢”“只是多看一眼”。
她没有再劝。
劝得太早,像扫兴;劝得太多,反而显得心虚。
她只是低头,看见自己袖口被木马蹭过的一点泥痕。灰扑扑的,极不起眼。
那颜抬手拂了拂,没有拂掉。
这样也好。
灰一点,脏一点,寻常一点。
不要太白。
不要太亮。
不要一眼便让人看出他从哪里来。
拓跋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那点泥痕,又笑了一声。
“快马跑得倒快。”
那颜终于也笑了笑。
“是挺快。”
风从御苑里吹来,花叶轻轻一晃。远处孩子的笑声已经听不真切了,只剩日光落在石阶上,亮得有些刺眼。
那颜想,有些白,是晒不掉的。
可她仍要他去晒。
能黑一分,便少一分扎眼。
能像旁人一分,便多一分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