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焘问:“为何?”
殿中那道符箓垂在案边,黄绢朱书,像一个无声的旁听者。
拓跋晃继续道:“父皇受命于天,儿臣不敢有疑。只是道台新成,徭役未息,河西新定,关中亦需安抚。若此时再大兴土木,州郡转输,恐民力不继。”
这话已经说得极为克制。先承认天命,再谈民力。
那颜却知道,越是这样稳的话,越容易让人听出另一层意思。
果然,拓跋焘抬眼看他。
“你是说,朕不该敬天?”
拓跋晃立刻跪下。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不愿以疲民敬天。”
殿中霎时静了。
若是早几年,拓跋焘也许会笑骂一句,说太子小小年纪倒会替天下人算账。可今日不同。今日他刚从道坛下来,符箓尚在案边,百官山呼之声似乎还在耳中。他身上仍有香火与天命的余温。
人在这样的余温里,最不愿听见“不可”。
尤其说“不可”的,是他的太子。
拓跋余不懂殿中的冷意,而拓跋晃却仍跪在那里。
他说的没有错。天命落于人间,也需仓廪承载。百姓若疲,州郡若困,纵有台观千重,也难称敬天。
许久,拓跋焘终于道:“台观可缓,不可废。转输可减,不可停。令有司重新核算,不得误农时。”
拓跋晃叩首:“父皇圣明。”
他退下时,再次向那颜行了一礼。
那颜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件事看似过去了。太子保住了一部分民力,皇帝也给了他体面。
可那句话已经留下了。
不愿以疲民敬天。
今日之后,凡是替天说话的人,都会记得东宫曾说过这句话。
殿外天色渐暗,道坛上的灯却还没有熄。远远望去,像一座悬在宫城上方的星台。
那道坛修得太高了。
高到上去的人,未必还下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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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拓跋焘来到皇后宫中。
他已换下白日受箓时的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可坛上的冷香仿佛仍沾在他衣袖间,青幡、符箓、百官山呼之声并未完全散尽。宫人见他入内,跪得比往日更深,连头也不敢抬。
那颜倚在榻边,见他进来,笑意很淡。
“臣妾还以为,陛下今日受箓,明日起后宫也要一并改制。”
拓跋焘解佩剑的手一顿。
“改什么?”
“各宫皆着道袍,清心寡欲,随陛下奉道。”
拓跋焘抬眼看她。
白日里道坛上的沉肃还没有完全从他眼中褪去,可听见“后宫着道袍”几个字,那点沉肃忽然动了一下,像雪下有火。
那颜一看他神色,便知道这人想偏了。
她立刻道:“陛下想什么?”
拓跋焘慢慢走近。
“朕还没说。”
“陛下脸上已经说了。”
拓跋焘低笑出声。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那颜本来坐在榻边,被他这么一逼近,不得不微微仰脸。白日她在道坛之下看他受箓,隔着长阶、百官、青幡素幢,像看一个被天命推上去的人;到了夜里,这个人又近得能挡住她眼前所有灯火。
“道袍也未尝不可。”他道。
那颜挑眉:“陛下真想让六宫清修?”
“旁人清修不清修,朕不管。”
他说着,俯身贴近她,声音压低。
“皇后若穿,朕倒可以看看。”
那颜气笑了,抬手便要推他。拓跋焘握住她的手腕,没让她推开。他今日掌心微凉,像还带着道坛上的风。
“今日寇天师说,朕受命除妖。”
那颜看他:“宫中哪来的妖?”
“狐妖。”
他说得一本正经。
那颜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眸中也浮出笑意。
“陛下今日刚受符箓,便拿来用了?”
“朕是替天捉妖。”
他说完,忽然又靠近了些。
那颜下意识往后一避,背却已经抵上榻边软枕。拓跋焘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仍扣着她腕骨,低头贴近她耳侧。
他没有立刻吻她。
只是微微低下头,鼻尖从她鬓边擦过,像是嗅到了什么。
那动作极轻,却让那颜肩背一麻。
像狼嗅猎物。
她听见他在她发间低声道:
“朕闻见了。”
那颜偏过脸,“闻见什么?”
“妖气。”
那颜笑了一声。
“陛下道法初成,鼻子倒先灵了。”
拓跋焘也笑,唇几乎贴着她发丝。
“白日里端庄得像皇后,夜里便露出尾巴,不是狐妖是什么?”
那颜侧眼看他。
“臣妾若是狐妖,陛下是什么?”
拓跋焘抬起眼。
两人离得太近,她能看见他眼底那点极亮的笑意,也能看见笑意底下未散的侵略性。那不是道士,不是清修人,也不是白日里被青幡素幢供起来的神。
那是狼。
草原上的狼。
他笑了笑:“捉妖的人。”
她终于没忍住笑出来。
“真君今日就是这么替天行事的?”
拓跋焘抓住她的手,将她指尖压在唇边,语气仍是玩笑,眼神却暗下去。
“天上的事,白日办。宫里的妖,夜里捉。”
这话太荒唐。
荒唐到那颜明知道该斥他,却还是笑了。
白日里百官伏地,寇谦之捧符,崔浩垂首,天下仿佛都在替他证明:他是真君,是天命所归,是替天治世的人。可到了她这里,他竟能把这一整套神圣名目拆下来,随手拿来调笑,像拿一柄新得的刀挑开帘帐。
他不信。
他至少不是寇谦之那样信,也不是崔浩那样信。
他信的是这东西有用。
有用,便可以拿来立威;有趣,便可以拿来调情。白日受命除妖,夜里便来后宫里捉狐妖。符箓、天命、真君、正道,到了他手里,都不过是他愿意怎样用,便怎样用。
这念头刚一闪过,那颜心里忽然又轻轻一沉。
因为她想起了白日道坛上崔浩的眼神。
那一眼从沮渠妙音空空的手腕上掠过,从冯雪宁低垂的眉目上掠过,最后落到她身上。那不是玩笑,也不是情趣,更不是帝王夜里荒唐的兴致。
崔浩若说宫中有妖,是真的要捉。
他眼中的妖,不需要尾巴。旧国的血,异俗的神,被收走的佛珠,曾经属于别处的香火气,甚至她这个赫连勃勃的女儿坐在中宫本身,都可以是妖。
拓跋焘说捉狐妖,是狼在逗狐狸。
崔浩说清污秽,是人要扫尘。
那颜心里一瞬间清明,面上却仍笑着。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忽然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勾住拓跋焘衣襟,将他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拓跋焘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
那颜贴近他耳边,声音很轻:
“那陛下可要小心。”
“嗯?”
“狐妖会咬人。”
拓跋焘笑了,胸腔微微震动。
“朕就喜欢会咬人的。”
那颜没有答,只在他靠近时,忽然偏头,在他下颌处极轻地咬了一下。
殿外,道坛上的灯还没有熄。远远望去,像一座悬在宫城上方的星台。
殿内帘帐低垂,灯影摇动。
那颜在他怀里笑,心里却记住了白日那一眼。
狼捉狐,是情趣。
可有人已经在等着替天扫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