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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魏宫昭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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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这一夜宿在沮渠妙音宫中。

沮渠昭仪的恩宠虽早已不如初入宫时盛,却也从未真正断过。她不是那种一味温顺的美人。最初被送到平城时,北凉尚未灭国,姑臧与魏仍以盟好相称,她入宫也不是俘虏入献,而是带着凉州旧都的繁华气来的。

那时她年轻,明艳,身段丰盈,眼尾略长,笑起来时有一种平城宫中少见的妩媚。她会调香,会配面脂,会把从姑臧带来的擦脸方子分送给诸宫女子。哪一味药粉去暗沉,哪一种酥油和花汁调在一起能让皮肤夜里发亮,哪一种香适合冬日衣襟,哪一种香只该在帐中用,她都说得清楚。

她不露锋芒,却八面玲珑。

有妃嫔嫌平城风大,脸上起皮,她便送一小盒凉州来的面脂;有人新得了南边进贡的绢,却不知配什么首饰,她便笑着替人选一支颜色不那么抢的簪子。连冯雪宁那种嘴上不饶人的人,后来也不得不承认,沮渠妙音这个人“好看是真好看,会处也是真会处”。

拓跋焘起初喜欢她,也不只是因为她美。

那时候的妙音像姑臧城本身:丝绸、香料、佛寺、商旅、乐舞、葡萄酒,远方来的热闹与风情都落在她身上。她低头时知礼,抬眼时却不怯,像是很清楚自己不是被人随手拾来的战利品,而是被一座繁华旧都送进另一座宫城的贵女。

后来北凉灭了。

姑臧入魏,沮渠氏称臣,旧国王族尽数入平城。也是从那以后,妙音慢慢变了。

她仍然美,甚至比从前更有一种沉下去的艳色。只是她不再像初入宫时那样热络。那些面脂方子、香料玩笑、帐中调香的私语渐渐少了。她开始更常独坐,更少出席无谓的宴饮。佛珠原先只是她腕上的一件饰物,后来却像成了她手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直到宫中禁奉异教,佛珠也被收走。

拓跋焘仍会来她宫中。

有时是因为旧宠,有时是因为她确实仍然美,有时也许只是因为人在某些夜里会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女人曾经怎样笑过。可他也知道,北凉灭亡之后,沮渠妙音身上有一部分东西变冷了。

这冷不是不顺从。

她仍会服侍他,仍会行礼,仍会在他面前低眉。可她心里有一处地方,已经从宫帐里的香气退回到佛寺的灯影里。

这一点让拓跋焘越来越不快。

夜已深,殿中灯火半暗。

妙音跪坐在榻边,替他解下外袍。她动作很轻,指尖拂过衣带时几乎没有声音。拓跋焘坐在那里,任她服侍,目光却落在她垂下的手腕上。

那里空空如也。

从前她腕上总有一串佛珠。珠子不大,色泽沉旧,据说是从姑臧带来的旧物。后来宫中禁奉异教,皇后亲自下令清点诸宫旧物,那串佛珠也一并收走,封入内库。

妙音没有求情。

她只是把手腕收回袖中,向皇后叩首谢恩。

从那以后,她再不戴佛珠,也不在宫中燃佛香。她殿里供奉过的那尊小金佛早已不见,原本悬在帷后的经幡也换成了寻常绣帐。她甚至连从前常用的檀香也不用了,改用宫中统一配给的熏衣香,气味清淡,毫无痕迹。

可拓跋焘仍觉得她身上有寺里的味道。

不是香。

是某种更深、更难散的东西。

他忽然开口:“你宫里近来还燃香?”

妙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

只一瞬。

随即她抬眼,温声道:“只是寻常熏衣香。若陛下不喜,臣妾明日便叫人换了。”

拓跋焘看着她。

“朕闻着像寺里的味道。”

殿中安静下来。

妙音垂下眼,长睫在灯下落出一层淡影。她没有辩解,也没有立刻伏地请罪,只是轻声道:

“臣妾入宫多年,早已不知姑臧寺中是什么味道了。”

这话说得很软。

软得几乎听不出反抗。

拓跋焘却没有笑。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她看着自己。

妙音的脸仍然美。比初入宫时更静,也更瘦了一些。凉州女子年轻时的明丽被宫中岁月磨去一点,剩下的却不是枯萎,而是一种更深的温柔。

这种温柔曾经让拓跋焘喜欢。

如今却让他有些不快。

在他身边,她可以温顺,可以美,可以像一个受宠的昭仪那样服侍他。可她心中仍有一个地方,不在平城,不在魏宫,也不在他手里。

那地方或许是一座姑臧城中的佛寺。

或许是一串被收走的佛珠。

或许只是她从小被教会的某种相信。

翌日天未大亮,拓跋焘便起身离去。

妙音亲自送到殿门前。

她披着一件素色外衣,发髻尚未完全梳起,晨风吹过来,鬓边几缕发丝轻轻贴在脸侧。她向拓跋焘行礼,姿态一如既往地端正。

拓跋焘看了她一眼。

“宫中近来规矩严,你向来懂事。”

妙音垂首:“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

他说完,转身离去。

等帝驾远了,殿门重新合上,妙音才慢慢直起身。

她站在门内,听着外头脚步声一点点散远,脸上那点温顺的神色也随之淡了下去。她没有立刻回寝殿,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空的。

她已经习惯了那里空着。

可习惯不等于忘记。

旧婢阿素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漆盒。她先看了一眼殿外,确定无人才低声道:

“娘娘,城西那边又来人了。”

妙音没有抬头。

“谁?”

“是慧定师父身边的小沙弥。”阿素道,“说昨日有司又查了一处民宅,几个从凉州来的师父不敢再留原处。慧定师父病着,不能走远,想问娘娘,南市那处宅子还可不可用。”

妙音沉默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格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使她看起来比夜里更白,也更疲惫。

“南市那处已经用过两回。”她说,“再用,迟早会被人盯上。”

阿素低声道:“那便不管了?”

妙音看她一眼。

阿素立刻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妙音不是没想过不管。

宫中禁令越来越严,道坛建得越来越高,真君受箓之后,连后宫里说一句佛、说一句僧,都要先看看左右。皇后已经提醒过她不止一次:心里信什么,旁人未必能剖开来看;可若留下证据,便没人救得了她。

妙音都懂。

她不是傻子。

她甚至比许多人更明白平城不是姑臧,魏主不是凉王,崔司徒看佛门时的眼神,也不是看一群只会诵经的人。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从小便信佛。在姑臧时,城中寺塔林立,钟声晨昏不绝。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寺中供灯,僧人替她在额上点香灰,说愿女公子长寿安乐。那时她还不知道人会亡国,不知道城池会换主人,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带到千里之外的平城,在一座不许她礼佛的宫殿里,装作从未听过那些钟声。

后来北凉亡了。

旧臣被迁徙,僧众四散,佛像被运走,经卷被封存。那些曾经在姑臧城中替沮渠氏祈福、替百姓诵经、替亡人超度的人,一夜之间成了平城不该存在的人。

妙音在魏宫做昭仪,仍有赏赐,仍有衣食,仍有人向她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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