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比许多旧人活得好。
正因为如此,她不能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最初只是一个病僧。
那人从凉州被迁来平城,水土不服,病得快死。有人托到她宫里,说那师父从前在姑臧见过她母亲。妙音送出去一包药,一件旧裘,还有些钱。
后来是两个无处落脚的沙门。
再后来,是几卷被带出寺中的经书,一尊被砸坏半边脸的小佛像,一些从凉州迁来的旧人,夜里聚在平城城西一处宅子里,点一盏很小的灯,低声诵经。
那地方不是寺。
他们甚至不敢叫它精舍。
白日里,它只是一户卖药人家的后院;夜里,熟人从侧门进去,分坐在席上。有人读经,有人抄写,有人说起从前姑臧寺里的旧事,有人只是坐着哭。
若按冯雪宁那张嘴来说,大约就是一群人在平城地下偷偷开了个“念经读书会”。没有刀,没有甲,没有盟誓,也没有谁敢说反魏。
可他们有名单,有钱粮,有传信的人,有几处轮流更换的宅子。
这就够危险了。
妙音知道危险。
可她也知道,若连这点东西都没有,凉州在平城便真的只剩下降表、俘虏和皇帝案上几封旧文书了。
“南市不能再用了。”妙音终于道,“让他们去永宁坊北边那处织户家。那里原是兄长府中旧人置下的,外头看着寻常。”
阿素脸色微变。
“娘娘,若再用王府的人……”
“宫里的人更不能用。”妙音打断她。
阿素不敢再说。
妙音走回内殿,打开一只箱笼。
里头放着拓跋焘近来赏她的几样东西:一匹细白绢,几支金簪,一只嵌玉臂钏,还有昨日才送来的小匣珍珠。东西不算太重,却都精致。宫中赏赐从来不只是钱财,也是恩宠的痕迹。女人若得宠,这些东西便像流水一样进来;若失宠,连旧物也会逐渐黯淡。
妙音看了片刻,伸手取出那只嵌玉臂钏。
阿素惊道:“娘娘,这是陛下前日才赏的。”
“所以值钱。”妙音说。
“可若叫人查到……”
“不要在平城换。”妙音合上匣子,“送到兄长府里,让他们拆了玉,分开出手。钱一半给慧定师父,一半买药和米。还有,告诉他们,不许再把凉州旧人聚得太多。五六人一处,已经太显眼。”
阿素低声应是。
妙音又道:“经卷也不要放在一处。能背的便背,不能背的,分抄。若真被查到,烧也来得及。”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稳,像在安排一场极寻常的宫中事务。
可说完之后,她忽然觉得很累。
妙音很早便知道,人情不是靠一句好话攒起来的。
初入宫时,她用凉州面脂、香粉、葡萄酒、擦脸方子,把自己从一个远来的北凉女子,慢慢织进平城后宫。她记得谁怕冷,谁脸上易生细纹,谁夜里睡不好,谁的旧婢有病。她送出去的东西都不重,却总能恰好送到人心最软的地方。
后来姑臧没了,佛珠被收走,宫中不许再提旧佛。她仍然用同样的办法办事。
只是面脂换成了药,香粉匣里夹进了钱,擦脸方子的纸背后写了僧人暂住的宅子。
她从前经营后宫,是为了活得好看些。
后来经营那些沙门与旧人,是为了让凉州不要死得太干净。
她扶着箱笼边缘,慢慢坐下。
阿素看着她,眼圈有些红:“娘娘,其实皇后娘娘说得对。如今不比从前,您何苦……”
妙音抬手止住她。
“我知道皇后是为我好。”
那颜确实提醒过她。
不止一次。
皇后没有问她是不是还信佛,也没有命人搜她的宫。她只是有一日看着妙音空荡荡的手腕,淡淡说了一句:
“心里信什么,旁人管不了。可你若把心里那点东西递到别人手上,就不要怪别人拿它杀你。”
妙音当时俯身称是。
她知道皇后看懂了。
可看懂又如何?
亡国之人,能被收走的东西太多了。城池、旧姓、亲眷、神像、佛珠、香火,都可以被一件件收走。若连自己为何还活着都忘了,那活着本身便只剩下一种漂亮的投降。
她可以做魏宫的昭仪。可以承恩,可以行礼,可以笑,可以与诸妃相处,可以在拓跋焘来时温顺地替他解衣。
可她不能承认,从小听到大的钟声是错的。
不能承认姑臧那些为亡者点过的灯,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阿素,”妙音轻声道,“我不想生事。”
阿素跪了下来:“奴婢知道。”
“我也不想害兄长。”
“奴婢知道。”
“我只是……”妙音停了停,像是在找一个能说出口的词,“我只是不能让他们连一盏灯都没有。”
阿素伏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把那只臂钏放进漆盒,又从匣中取出两颗珍珠。
“这两颗也拿去。不要写我的名,也不要提宫里。若有人问,便说是兄长府上旧财。”
阿素擦了眼泪,低声道:“是。”
她捧着漆盒退下时,妙音忽然叫住她。
“还有。”
阿素回头。
妙音道:“告诉兄长,近日不要再送信入宫。陛下刚受符箓,宫中耳目比从前更密。赫连昌的事,也不要再提。”
阿素脸色一白。
“娘娘是说,王爷上回那封信……”
“烧了。”
“已经烧了。”
“烧干净了吗?”
阿素停住。
妙音看着她。
阿素声音低下去:“奴婢烧时,似乎有一角没有燃尽。可那只是废灰,奴婢已经叫人倒了。”
妙音没有说话。
窗外日光渐高,照得殿中一片明亮。昨夜拓跋焘留宿的痕迹还在,榻边的帷帐尚未完全收起,案上还放着他喝过的玉杯。
一边是皇帝的恩宠。
一边是被烧剩的旧信。
妙音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两扇门之间。前一扇通向平城宫阙,后一扇通向姑臧旧梦。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小心地在中间活下去,不偏不倚,不惊动任何人。
可她忘了。
道坛已经建起来了。
真君受命之后,世上不许再有那么多中间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