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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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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高大师被捕的消息传到东宫时,拓跋晃正在看一份州郡徭役簿。

那是关中今岁的账。丁口多少,田亩多少,转输尚欠多少,哪里今年春寒,哪里役夫未归,哪里修台观又抽走了匠户。每一行字都很小,却都压着人的骨头。

送信的内侍跪在阶下,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玄高师父已被有司收系。”

拓跋晃翻阅竹简的手停住。过了片刻,他才问:“什么罪名?”

内侍伏得更低。

“说是……私入贵门,聚徒惑众,违真君之化。”

这几个字说完,殿中静得像无人呼吸。

罪名说得很大,也很空。

大到可以压死人,空到无人知道该从哪里辩。

拓跋晃垂眼看着案上竹简。那上面写着某州今年输役不足,因去年冻死牛马,民户多逃。字仍是字,账仍是账,可他忽然一个也看不进去。

过了很久,他问:“慧崇师父呢?”

内侍没有立刻答。

拓跋晃抬眼。

内侍额头贴地,声音更轻:“慧崇师父……亦在其列。”

拓跋晃没有说话。

玄高大师为他讲过法。

不是一次。

东宫中有些话不能由臣子说,也不能由父皇说。玄高说因果,说无常,说人心如何在贪嗔中自缚。他未必全信,可听的时候,心里总能静一静。

那不是谋反。

至少在拓跋晃看来,绝不是。

可如今,有司给出的罪名不是谋反,而是“聚徒惑众,违真君之化”。

这比谋反更难辩。

谋反有兵甲,有符信,有日期,有盟誓。

惑众有什么?

一句讲法,一场私会,一盏灯下坐着几个听经的人,都可以是惑众。

拓跋晃终于放下竹简。

“备车。”

内侍颤了一下:“殿下……”

拓跋晃站起身。

“孤去见父皇。”

---

拓跋晃到底还是去了。

他没有替玄高喊冤,也没有说佛门无罪。

他只是跪在殿中,俯首道:“玄高虽犯禁令,然素无逆迹。儿臣请父皇详审,勿使天下以为朝廷以佛为罪。”

殿中人不多。

拓跋焘坐在上首,案上放着几份奏报。崔浩立在一侧,神色清肃,像一支被磨得极细的笔。古弼也在,站得很直,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听见太子这一句,拓跋焘抬眼看他。

“你以为,朕杀的是佛?”

拓跋晃俯首:“儿臣不敢。”

“朕杀的是结众惑人。”

殿中一时无人敢言。

“王公私养沙门,朝臣以僧为师,民间聚徒听法。朕受命于天,立真君之化。如今倒好,平城城里另有一群人,也能让王公贵人俯首,也能让百姓信他们口中有来世、有报应、有另一个不归朝廷管的去处。”

他冷笑一声。

“这不是惑人,是什么?”

拓跋晃道:“佛法劝人为善,未必便是惑众。”

这句话一出口,他便知道重了。

果然,拓跋焘眼神冷了下来。

“劝人为善?”他看着太子,“那为何不在山林中善?为何要入贵门?为何要与东宫往来?”

拓跋晃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一句,他不知道怎么接。

因为玄高确曾为他讲法。

因为玄高不是山林中一个无名沙门。

因为太子敬佛,本身便已经成了旁人能拿来问他的证据。

崔浩此时才淡淡开口:

“沙门若只在山林,何以出入东宫?”

他说得很轻。

轻到像只是在替皇帝补上一句事实。

拓跋晃没有看他。

他知道崔浩这句话的厉害。它不问玄高有没有谋反,不问慧崇有没有私藏兵甲,只问他们为什么能出入东宫。

只要玄高曾入东宫,太子便不能说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拓跋晃慢慢叩首。

“儿臣谨受教。”

拓跋焘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殿中的火盆烧得很旺,可拓跋晃额前仍觉出一点冷意。父子之间隔着几步地,也隔着一座新建的道坛,隔着一个被收系的僧人。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玄高的罪未必只在玄高。

他也在自己。

古弼在旁边听了许久,终于开口:“陛下,玄高、慧崇若违禁出入贵门,自当论罪。然若未见兵甲符信,臣以为,罪名还当分明。”

拓跋焘看了他一眼。

“笔头又要替和尚说话?”

古弼俯首:“臣不替和尚说话,臣替案卷说话。”

拓跋焘冷笑:“案卷也要你替它开口?”

古弼仍伏着,声音硬得像石头:“案卷若会自己开口,臣便不必惹陛下生气。”

殿中静了一瞬。

拓跋焘看着他,像是又恼又觉得好笑。

“那你说,案卷该怎么开口?”

古弼道:“私入贵门,是一罪;聚徒惑众,是一罪;若要论谋逆,须有谋逆之证。臣以为,不可混。”

崔浩抬眼看了他一眼。

“古公所言,自是持平。”崔浩道,“只是人心未乱时,兵甲不现;待兵甲已现,便不是案卷之事,而是兵事了。”

古弼道:“若以未现之兵甲杀人,则天下人人皆可疑。”

“若以已现之兵甲才治人,”崔浩声音仍平,“天下乱事,皆已晚矣。”

两人一句一句,刀锋不响,却各自见血。

拓跋焘听着,忽然有些烦。

他不是不懂古弼的意思。

也不是不懂崔浩的意思。

古弼要案卷干净,崔浩要人心干净。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干净。

他看向跪着的太子。

“你起来。”

拓跋晃叩首,起身。

拓跋焘道:“玄高、慧崇之事,有司自会审。你回东宫,读你的徭役簿去。”

这话说得不重,却比重话更刺人。

拓跋晃垂首:“儿臣告退。”

他退出殿门时,没有再回头。

崔浩目光从太子背影上掠过,很快收回。

道坛既高,便容不得另一座灯塔。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可他心里明白。

---

玄高、慧崇被捕的消息传到城西时,那处后院第一次没有点灯。

不是因为无人来。

来的人比往常更多。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今夜若再点灯,那灯便可能再也熄不了了。

屋里黑沉沉的,只留了一点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慧定师父咳得几乎坐不起身,年轻沙门扶着他,脸色比病人还白。几个凉州旧人挤坐在墙边,妇人们把布卷和药包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能救命的东西。

有人压低声音道:“经卷要烧。”

立刻有人反驳:“不能烧。烧了,姑臧带出来的就没了。”

“不烧,等着有司来搜?”

“南市不能去,永宁坊也不能去了。玄高师父都被拿了,我们算什么?”

“慧崇师父也被拿了。听说尚书府都不敢求情。”

“那我们更该散!”

“散到哪里去?城门有人查,寺里不能去,旧宅也不能去。慧定师父这样,今晚都未必挪得动!”

一屋子人压着嗓子争执,越压越急,像一群在暗处乱撞的鸟。

老沙门靠在墙边,闭着眼。每咳一声,胸腔里都像有碎石滚过。年轻沙门用手替他顺气,嘴唇发白。

他们这些人原本只是想活下去。

一盏灯,一卷经,一碗热药,一处夜里不至于被风吹死的屋子。

可玄高、慧崇一倒,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不是查几盏灯。

是查谁在灯下聚人。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有人说:

“去问沮渠王府。”

屋中忽然静了。

那四个字比方才所有争执都重。

有人低声道:“不能再牵殿下。”

又有人说:“不问殿下,谁知道哪里还能藏人?慧定师父若留在这里,明日便走不了了。”

“殿下近日也被人盯着。”

“那昭仪娘娘呢?”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轻了。

过了片刻,那个年少的抄经少年忽然哭了出来。他哭得很小声,像怕哭声也会变成罪证。

“我阿娘还在等药。”他说,“若烧了经,若师父也被拿走,那我们到平城来,到底还剩什么?”

没人回答他。

他们谁也答不了。

慧定师父终于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经……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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