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沙门俯身:“师父?”
“人也分开。”慧定喘了一会儿,“不要再聚一处。”
妇人问:“那师父呢?”
慧定没有答。
他走不了了。
所有人都知道。
屋里又静了下来。
最后,还是那个方才提起沮渠府的人低声道:
“先递个话。只问能去哪里,不提经,不提佛。”
另一个人咬牙:“递给谁?”
没人立刻说话。
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若真要递到宫里,只能找阿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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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阿素从宫中递出一只药匣。
药匣不大,外头看着只是寻常宫中赐药。宫里近来风寒的人多,止咳丸、润肺散、熏衣香料进进出出,并不惹眼。
阿素把药匣交给内市一个惯常往来的妇人时,只说:
“昭仪娘娘听闻城中旧人病了,赏些药。”
那妇人低眉接过,袖口却微微一抖。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赏药。
药匣里有止咳的丸药,几片剪得极薄的金叶,还有一张没有署名的小纸。
纸上只写了八个字:
“旧处勿留,经分三所。”
没有佛字。
没有沮渠氏。
没有昭仪宫。
可阿素是沮渠昭仪宫中的旧婢。
这便够了。
那药匣没有直接送到城西。
它先到了沮渠王府侧门,再从侧门转到一个卖炭人的车上,最后由一个小沙弥取走。每一段都很短,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手里这一点事。
若在从前,这样也许能过去。
可如今城西已经被记下,沮渠府已经被盯上,药铺的香粉匣、剪过的金叶、夜里多亮的灯,都已经变成了有司案上的线。
线一旦有人牵着,便不会因为中间绕了几道手,就看不见尽头。
小沙弥抱着药匣穿过后巷时,天色已黑。
他走得很急。
玄高、慧崇被捕的消息吓坏了所有人。城西旧宅不能再留,永宁坊也未必安全。慧定师父病着,抄经少年家中还有母亲,妇人们手里抱着布卷和经卷,谁都不知道天亮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彼此。
他只想着快些把话送到。
所以他没有发现,巷口那个卖炊饼的老汉今日收摊太晚。
也没有发现,身后挑柴的人从城西跟到了这里。
更没有发现,前头转角处,已有两个人等了很久。
他刚转过巷口,便被人按住。
药匣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小沙弥还未来得及喊,嘴便被捂住。有人捡起药匣,当场打开。
止咳丸。
金叶。
短笺。
“旧处勿留,经分三所。”
拿匣的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低声道:“拿下。”
小沙弥挣扎起来,眼里全是惊惧。
他想说这不是谋反,想说里面只有药,想说慧定师父快咳死了。
想说那几卷经从姑臧带出来,已经一路藏了很多年,不能就这样没了。
可是没人问他这些。
药匣合上时,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盏灯被人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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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处宅子,终究没等到小沙弥回来。
屋里的人等到后半夜,越等越不安。外头风声很紧,吹得门缝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哭。
妇人抱着布卷,手心全是汗。
“他是不是被拿了?”
没人答。
年轻沙门扶着慧定,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有人终于站起来:“不能再等了。走。”
“经卷呢?”
“能带多少带多少。”
“带不了的呢?”
屋中又静了一瞬。
最后还是慧定低声道:“烧。”
他说这个字时,像被人从胸口剜下一块肉。
妇人哭了。
抄经少年也哭了。
他们把带不走的残经放进陶盆里。火折子点了几次,才点着纸角。火苗很小,先是蓝,后来慢慢变黄。经纸卷曲起来,字迹在火中黑了一瞬,随即碎成灰。
没有人说话。
他们知道,烧经也是罪。
不烧,也是罪。
乱世里有些东西,活着便是证据,毁掉也是证据。
火尚未烧尽,门外忽然传来重重一声。
所有人都僵住。
第二声响起时,门闩断裂。
坊卒与有司的人冲进来,火光被风一吹,猛地亮了一下。屋中人四散躲避,有人扑向经卷,有人护住病僧,有人本能地去盖那只小龛。
可已经来不及了。
布卷里有经。
草筐里有经。
陶盆里有烧到一半的经灰。
墙角小龛后藏着一尊半边脸被砸坏的小佛像。
慧定被扶起来时,咳得几乎呕血。年轻沙门挡在他身前,被人一把推开。
妇人哭喊:“只是读经!只是给病人送药!”
没人理她。
天亮前,城西宅子被封。
永宁坊北边的织户家,也被一并拿下。
南市那处旧宅虽然早已不用,仍被搜出几卷残经和一包未拆的药材。
几条原本散在平城暗处的线,终于被扯到同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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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高、慧崇的案卷旁边另附了一卷薄薄的记报。
吏员将案卷呈上,低声道:“司徒,这是玄高、慧崇案中新牵出的凉州沙门事。”
“凉州沙门?”
“是。牵涉沮渠牧犍府,与右昭仪。”
听到“右昭仪”三字,崔浩才抬了抬眼。
案卷还是先前的案卷,然现在不只是内外相通,而是经真君亲自定罪的:
私入贵门,聚徒惑众,违真君之化
城西夜聚,可以说是读经互助。
沮渠府出钱,可以说是施济旧人。
昭仪宫药匣,可以说是宫中赏药。
金叶,可以说是治病买米。
短笺上没有佛字,没有沮渠氏,也没有昭仪。
牧犍自比赫连昌,也可以说是降臣惊惧,酒后失言。
可崔浩看的,从来不是一条。
他看的是引线。
线从城西到沮渠府,从沮渠府到昭仪宫,又从昭仪宫绕回凉州沙门。玄高、慧崇一倒,这些线便自己绷紧了。它们慌乱、转移、递信、烧经,像一张原本藏在水下的网,忽然被浪打到了岸上。
若只是施药,何必旧处勿留?
若只是读书,何必经分三所?
若只是母家往来,何必宫中旧婢、降王府、城西沙门绕成一圈?
崔浩提笔,在“内外相通”旁边添了两个字。
“结众。”
墨迹落下时,很黑。
吏员低声问:“司徒,此案是否即刻呈陛下?”
崔浩没有立刻答。
他将案卷合上,又看了一眼玄高、慧崇的主卷。
佛门高僧,出入贵门;东宫敬信,朝臣私奉;凉州旧众,城西夜聚;降王府出钱,昭仪宫递信。
这些事若分开看,不过是一处一处的灯。
可灯若连成一片,便不是灯了。
是真君之下,另有火光。
崔浩终于道:“呈。”
吏员俯首应是。
崔浩又道:“另附沮渠氏一卷。不可散呈。”
吏员一怔,很快明白。
不可散呈,便是要并案。
玄高、慧崇不是玄高、慧崇。
城西不是城西。
沮渠氏也不再只是沮渠氏。
它们要被送到皇帝案前,成为同一件事里的不同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