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宫被封的消息传到中宫时,那颜正在看内库送来的账册。
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封的?”
来报的宫人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是……古侍中奉旨。”
那颜翻账册的手停住了。
后宫嫔御有过失,先报中宫;宫中人有牵连,先由皇后问明,再奏陛下。这不是恩典,是规矩。规矩之所以是规矩,便是为了让前朝与后宫各有边界。
可如今,外臣奉旨,直接封了昭仪宫。
那颜合上账册。
“备辇。”
昭仪宫外已经立了卫士。
宫门半闭,原本出入洒扫的宫人都被押在廊下,不许交头接耳。几个沮渠妙音身边的旧婢跪在阶前,脸色白得像纸。
这件事不是宫里查出来的。
是从宫外查进来的。
古弼立在宫门前,身形站得很直。见皇后仪驾过来,他上前行礼。
“臣古弼,见过皇后。”
那颜没有立刻叫他起身。
她看着封住的宫门,声音少见地没有完全压住怒意:
“昭仪宫有事,为何不先报中宫?”
古弼仍伏着:“臣奉诏封宫。”
“本宫问的不是你奉不奉诏。”那颜转眼看他,“本宫问的是,后宫嫔御出了什么事,要外臣越过中宫,直接封宫?”
古弼抬起头。
他不是会绕话的人。既然皇后问,他便照实答。
“沮渠昭仪以内宫之身,通外府钱物,接济凉州沙门。沮渠牧犍以降王之资,赁宅安置僧众。城西、永宁坊诸处已被拿下,阿素亦被有司收系。”
那颜眼神微沉。
“阿素?”
“昭仪宫旧婢。昨夜递药匣出宫,匣中有金叶与短笺。”
“短笺写了什么?”
古弼道:“旧处勿留,经分三所。”
那颜没有说话。
这八个字太轻,也太重。
轻到没有一个反字。
重到已经足够把昭仪宫拖进案卷里。
过了片刻,她问:“妙音人呢?”
“昭仪仍在宫中,暂禁内室。陛下有旨,不许旁人接近,不许宫中私问。”
那颜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旁人?”
古弼沉默。
这沉默便是回答。
此刻在这道旨意面前,中宫也是旁人。
那颜看着他:“古侍中,这是后宫。”
古弼俯首:“臣知道。”
“你知道,仍然奉旨封宫?”
“臣奉的是陛下的旨。”
这句话堵死了一切。
那颜看着昭仪宫半闭的门。门后是沮渠妙音,是她早知道不曾断佛、却也从未想过会被外朝这样拖出来的女人。门前是古弼,是卫士,是外朝案卷伸进来的第一只手。
她换了个角度:
“这么大的罪过,本宫要见陛下。”
古弼道:“陛下也正要见皇后。”
那颜转头看他。
古弼继续道:“陛下召皇后入小殿,与崔司徒、臣等同议沮渠氏案。”
那颜明白了。
拓跋焘不是不让她知道。
他是等案卷已成、昭仪宫已封,才让她知道。
这不是让她救妙音,这是让她去给妙音的罪划边界。
她没有再问。
只看了一眼昭仪宫紧闭的门,转身道:
“去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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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殿中,崔浩已经在了。
案卷置于御案之侧,封泥已拆,几卷供词按轻重排开。殿中火盆烧得不旺,灯却点得很亮,照得案上那些纸页白得发冷。
那颜入殿时,崔浩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旁人或许只会以为,那是臣子向皇后行礼之前的寻常一瞥。
可那颜看懂了。
崔浩不愿她在这里。
正如她不愿古弼方才立在昭仪宫门前。
他们都觉得自己的边界被人踩了一脚。
那颜是中宫。沮渠妙音是昭仪,后宫嫔御有罪,理当先由中宫问明,再奏皇帝。外臣奉旨封宫,在她看来,是外朝的手伸进了后宫。
崔浩是司徒。沮渠氏案并入玄高、慧崇案,牵涉凉州沙门、降王府、禁中钱物、内外相通与结众。在他看来,这已不是后宫失德,而是国法大案。皇帝却说,昭仪既是六宫之人,须由皇后同听同裁。
于是中宫与司徒,在同一间小殿里,各自看见了对方不该伸来的手。
拓跋焘坐在上首,像没看见两人的神色。
可他当然看见了。
他要的正是这个。
崔浩这把刀太利,若无人挡,便会顺着沮渠氏一路割到六宫;皇后若只护后宫,又会把确凿的内外相通压成宫中私事。
他需要他们彼此不快。
不快,才会把话说透。
那颜上前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拓跋焘看着她:“昭仪宫已封,你知道了?”
“臣妾刚知道。”
这话里有刺。
拓跋焘听出来了,却没有接,那颜也没有等他接,继续道:“昭仪宫中出了这样的事,臣妾总理六宫,请陛下治失察之罪。”
她先把“失察”二字认下,不是因为她真认这个罪,而是因为她不能让旁人替她说。她自己说出来,是中宫自省;若由崔浩说出来,便成了皇后包庇。
拓跋焘看了她片刻,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神色。
“此事由宫外查起。”他说,“不是中宫先失。”
这句话算是替她截了一刀。
那颜俯首:“陛下宽宥。正因如此,臣妾今日更要问清,昭仪之罪究竟缘何此、又该止于何处。”
拓跋焘道:“坐。”
崔浩眉目不动。
袖中的手指却轻轻一收。
那颜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淡的可笑。
原来不只她不舒服。
崔浩也不舒服。
只是这可笑太冷,没人笑得出来。
那颜在拓跋焘一侧坐下。
她没有去看案卷。
案卷是外朝写好的东西。她现在若先看案卷,便等于先承认案卷给出的路径。她要先听他们怎么说。
拓跋焘看向崔浩。
“说。”
崔浩俯身。
“陛下,沮渠氏一案,已非昭仪私奉佛法之小过。”
“玄高、慧崇案发之后,平城私聚沙门多有惊乱。城西宅舍查得凉州旧民夜聚、抄经、藏佛像、分散名籍。其钱物往来,先至沮渠牧犍府,再转诸处宅舍。又查昭仪宫婢阿素递药匣出宫,匣中有金叶与短笺。”
拓跋焘问:“短笺写什么?”
古弼道:“旧处勿留,经分三所。”
拓跋焘冷笑一声:“倒谨慎。”
崔浩道:“正因谨慎,尤见其知罪。”
那颜抬眼看了他一下。
崔浩没有看她,只继续道:“昭仪居内,牧犍居外。宫中钱物出禁门,降王府第出宅舍,凉州沙门聚于城西。玄高、慧崇一被收系,其众即转徙经卷,分散人众。此非一人礼佛,乃内外相通。”
他顿了顿,又道:“臣以为,不可只作宫中私过论。”
不可只作宫中私过。那颜知道,这下她非开口不可了。
那颜道:“崔司徒要把这罪过推到哪里。”
崔浩道:“皇后娘娘何意?”
“本宫的意思是,”那颜看着他,“此案到沮渠氏为止。到凉州沙门为止。”
崔浩闻言轻笑,似乎等待着那颜这一句。
“沮渠氏案中,有一事不可轻忽。若无此事,尚可说是凉州旧俗;加上此事,臣便忧心——旧国女子入侍禁中,母家旧人仍在宫外,一旦有事,皆可内外递令”
这话说的可不止是沮渠氏。它终于点出了崔浩的真实想法:真君身侧,不可藏有污秽。
这污秽可以是沮渠氏,可以是冯氏,也可以是赫连氏。
拓跋焘冷冷道:“你别卖关子。”
崔浩道:“牧犍酒后自比赫连昌。”
赫连昌三个字落下时,那颜袖中的手指轻轻一蜷。
那动作极小,但拓跋焘还是察觉了。
那颜没有看他,也没有低头。她只听崔浩继续说下去。
“赫连昌以谋反伏诛,朝廷早有定论。牧犍身为降王,若无反心,何以不比旁人,偏比赫连昌?此非寻常失言,乃怨望朝廷,自知心迹相类。”
那颜的心像被某样旧物轻轻划了一下。
她想起一枚白石坠。
想起始平公主哭红的眼睛。
想起许多年没人敢在她面前提的三哥。
可她只是抬眼,看向崔浩。
“这句话,顶多证明牧犍有怨,有惧,有酒后失言。”
崔浩道:“怨惧之心,正是不臣之始。”
“不臣之始,不等于谋反之证。”
崔浩道:“皇后娘娘是在替牧犍开脱?”
“本宫是在替案卷分轻重。”
那颜转向古弼。
“古侍中,案中可有沮渠牧犍约期举事?”
古弼道:“未见。”
“可有兵甲?”
“未见。”
“可有符信往来诸部、诸军?”
“未见。”
“可有证据指向六宫诸嫔,还是只见沮渠府与昭仪宫?”
古弼顿了一下,道:“只见沮渠府与昭仪宫。”
那颜重新看向崔浩。
“那么崔司徒所持之证,是钱物、宅舍、沙门、短笺与一句怨言。此足以论沮渠氏违禁结众,足以论内外相通。可若要定谋反,证据不够。”
崔浩道:“古公只看兵甲符信,皇后娘娘亦只看眼前物证。臣所忧者,是人心一旦成势,兵甲不过迟早。”
古弼忽然道:“案卷有何,臣说何。案卷无何,臣不敢替它添。”
崔浩看了他一眼。
“古公忠直,臣素来敬之。只是治国不可只待证据齐全。许多祸患,正是因初时只作小事,才有后来大乱。”
古弼道:“许多冤案,也因初时只作祸患。”
殿中又静了。
拓跋焘看了古弼一眼,眼中似有一点不耐,却没有斥他。
那颜接道:“崔司徒若说牧犍怨望,本宫不争。降王酒后妄言,本就该罪。可牧犍提赫连昌,是降臣惊惧也好,怨望也罢,都不能替兵甲符信补证。”
她终于把“赫连昌”三个字压了回去。
没有替他说一句冤。
也没有让他成为沮渠牧犍的罪证。
拓跋焘没有出声。他端坐在上首,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崔浩缓声道:“臣所忧者,是旧国之人入魏多年,人心未附。平日以问安、施济、礼佛为名,实则旧人往来不绝。今日沮渠氏已现其端,岂可视若寻常?”
“沮渠氏不寻常。”那颜立刻接道,“所以本宫说,此案到沮渠氏为止。”
她看向拓跋焘,又转回崔浩。
“凉州与别处不同。姑臧佛法素盛,沮渠氏旧与沙门往来深厚。妙音错在不知平城已非姑臧,仍以内宫之物接济凉州沙门;牧犍错在以降王之资赁宅聚众,闻禁转徙。此罪在沮渠兄妹,在凉州佛门旧习,不在六宫诸嫔皆怀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