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道:“凉州佛法根深,正说明其患深。入魏多年,仍不能断旧佛旧众,岂不更见旧俗之害?”
那颜道:“根深,所以按凉州治;不是按六宫治。”
崔浩看着她:“若他日旁人亦如此呢?”
“他日旁人若有证据,便按旁人的案子治。”那颜道,“今日案中证据指向沮渠氏,便只论沮渠氏。”
崔浩道:“皇后娘娘要等祸成之后,再问证据?”
“崔司徒要在祸未成之前,先按自己所惧定罪?”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
可殿中的灯火像被无形的风压住,火苗轻轻发颤。
崔浩道:“人心先聚,而后兵甲至。若待兵甲已成,再问证据,便迟了。”
那颜道:“所以司徒要以人心定罪?”
崔浩道:“人心不臣,国法岂可不问?”
“人心如何问?”那颜看着他,“剖开看吗?”
古弼终于抬了一下眼。
拓跋焘也看向那颜。
她知道这句话锋利,却没有退。
“本宫不是说沮渠氏无罪。恰恰相反,本宫以为沮渠氏罪重。妙音以内宫之身递信送钱,牧犍以降王之资安置禁中沙门,玄高、慧崇案发后又转徙经卷,此为明证。”
她顿了顿。
“可罪重,也要定得准。”
“定不准,今日杀沮渠氏,明日便能疑六宫;后日,凡旧国入魏、诸部入宫者,皆成尚未发作的罪人。”
崔浩眼神微冷。
“皇后娘娘此言,像是疑臣欲借沮渠氏旁牵诸宫。”
那颜道:“不是本宫疑,是司徒的论法正在往那里去。”
崔浩还要开口,拓跋焘终于出了声。
“崔浩。”
崔浩俯首:“臣在。”
“朕问的是沮渠氏。”
崔浩垂首道:“臣所论,正是沮渠氏所显之患。”
拓跋焘看着他。
“所显之患,不是案中之罪。”
殿中一静。
那颜垂下眼。
她知道,这句话是拓跋焘在划线。
他不会说崔浩错。
但他不许崔浩把风险当成罪名。
崔浩也听懂了。
他俯身道:“臣谨受教。”
可他并没有退。崔浩俯首继续道:
“可臣以为,沮渠氏兄妹内外相通,违禁结众,怨望朝廷,罪不可赦。至于是否旁牵,臣不敢妄论。然臣请陛下明察,真君身侧,不可再容此等旧国异俗之网。”
那颜听出他最后仍要把话往“真君身侧”上引。
她正要开口,拓跋焘已经道:
“朕的身侧,朕自会看。”
崔浩立刻伏身。
“臣不敢。”
拓跋焘没有再看他,转向古弼。
“古弼。”
“臣在。”
“你说。”
古弼道:“臣以为,沮渠氏内外相通、违禁结众,证据已足。牧犍怨望失言,亦为重罪。然案中未见兵甲符信,若径以谋反论,臣以为不宜。”
拓跋焘点了点头。
又看向那颜。
“皇后呢?”
那颜起身,俯首道:“臣妾以为,沮渠氏罪重,不可轻纵。妙音以内宫之身通外府钱物,牧犍以降王之资安置沙门,玄高、慧崇案发后转徙经卷,皆为实证。”
她停了一瞬。
“但此案罪在沮渠兄妹与凉州沙门,不在六宫。牧犍酒后自比赫连昌,是怨望,不是谋反铁证;更不可借赫连昌旧案旁牵中宫与诸嫔。”
拓跋焘看着她。
那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知道,他听得懂她方才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赫连昌。
白石坠。
谋反伏诛。
她不能说赫连昌从未谋反。
他也不会让她说。
拓跋焘终于收回目光,然后他开口。
“沮渠牧犍以降王之身,私聚凉州沙门,散财赁宅。闻禁转徙,怨望朝廷。”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人敢动。
“沮渠妙音以内宫之身,通外府钱物,递令禁中所禁之教。”
“兄妹内外相通,违禁结众,罪不可赦。”
崔浩俯首。
古弼垂眼。
那颜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拓跋焘继续道:
“然案中未见兵甲符信,不以谋反论。”
崔浩的眉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拓跋焘没有看他。
“此案罪在沮渠氏与凉州沙门。不许旁牵六宫,不许借赫连昌旧案另生枝节。”
这句话落下时,那颜知道,自己争赢了一半。
她把赫连昌的名字从案卷边缘按了回去。
把崔浩的手挡在昭仪宫外,没有让它继续伸向六宫深处。
可她也知道,另一半已经输了。
拓跋焘最后道:
“沮渠牧犍,沮渠妙音,赐死。”
没有人说话。
案卷上的墨迹像忽然更黑了。
崔浩叩首:“陛下圣明。”
古弼也俯身:“陛下明断。”
那颜缓缓行礼。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陛下明断。”
她知道,今日谁都没有赢。
崔浩得到了沮渠氏的死,却没能借此清六宫。
她守住了六宫的边界,却没能救下沮渠妙音。
古弼守住了案卷上的轻重,却挡不住赐死。
拓跋焘握住了刀柄,可刀已经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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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与古弼退下后,小殿中安静了许久。
案卷还摊在御案上,灯火照着纸面,几行朱批尚未干透。外头风声低低掠过檐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拓跋焘看着那颜。
方才殿中那一场争辩,他从头听到尾。崔浩的刀锋几次往六宫深处探去,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她没有哭求,没有护短,也没有被赫连昌三个字逼乱。她一寸一寸地把案子按回沮渠氏,按回凉州沙门,按回案卷上能落字的地方。
拓跋焘忽然笑了一声。
“皇后方才好威风。”
那颜抬眼看他。
他的语气里竟真有一点笑意。不是讽刺,也不是冷笑,而是某种很熟悉的、近乎得意的东西。
像是一个男人看见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果然没有折。
又像是一个丈夫看见自己的妻子又漂亮、又聪明,还能在崔浩面前替他把政治边界划得清清楚楚,心里难免有几分说不出口的满意。
那颜看懂了。
也正因为看懂了,她心头那股火忽然更盛。
她抬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委屈:“陛下不如早些迎崔、卢、李、郑的高门贵女入宫。到时候六宫清明,礼法周正,崔司徒想来也高兴。”
拓跋焘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这又是从哪里来的气?”
拓跋焘起身,走到她面前。
“好了。”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腕,像从前她炸毛时那样,带着一点哄,也带着一点不以为意的纵容。
“朕又没让崔浩替朕择后。”
那颜冷冷看他:“陛下当然没有。陛下只是让臣妾替陛下同崔浩吵架。”
拓跋焘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你不是吵赢了?”
“臣妾赢了吗?”
这一句问出来,殿中那点残余的笑意忽然淡了。
拓跋焘看着她。
那颜也看着他,眼中没有方才殿中争辩时的锋利。那种锋利像是忽然从她身上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极安静的疲惫。
拓跋焘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轻了些。
“你护住了很多人。”
那颜低声道:“可妙音还是会死。”
拓跋焘没有说话,这句话没法反驳。
沮渠妙音会死。
沮渠牧犍也会死。
方才他们在小殿里争的所有边界,所有轻重,所有“不是谋反”“不牵六宫”“不借赫连昌旧案另生枝节”,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那颜慢慢抽回手。
她望着案上那些卷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臣妾曾对每一个入宫的女子说,不管以前你们的家在哪里,从现在开始,魏宫就是你们的家。”
拓跋焘看着她,没有打断。
那颜继续道:
“柔然也好,凉州也好。进了宫,便归中宫庇护。她们可以有旧姓,可以有旧人,可以有从前忘不掉的东西,但只要人在宫里,臣妾便该护着她们。”
她声音很低,
“可今日,臣妾还是没有护住她。”
拓跋焘道:“你护住了六宫。”
“臣妾知道。”
那颜抬眼看他。
“所以才更难受。”
拓跋焘沉默下来。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她不是不知道今日若没有她,崔浩的手会伸得更远。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替很多人挡了一刀。她甚至也不是不知道,沮渠妙音确实犯了禁,确实把线织成了网。
她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她今日做的不是救人。
是把火圈住,任它只烧死一个人。
许久之后,那颜道:“陛下该去看看妙音。”
这句话不像请求,更不像责备。
它只是一个皇后,对皇帝说出他该做的事。
那颜道:“她入宫多年,侍奉陛下也算尽心。无论她犯了什么罪,临死前,她总该见一见陛下。”
拓跋焘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道:“你也要见她?”
那颜垂下眼。
“臣妾会去。”
她顿了顿,又道:
“但陛下该先去。”
拓跋焘明白她的意思。
他是皇帝,是给妙音恩宠的人,也是给她死命的人。妙音这一生在平城宫里的荣辱,最终都绕不开他。那颜可以作为皇后去告别,去收拾残局,去给死者最后一点体面。
可在那之前,拓跋焘该去见她。
不是为了赦免,是为了让死亡不要只剩下一纸案牍。
拓跋焘看着那颜许久,终于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