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焘到昭仪宫时,殿中已经撤去了大半宫人。
妙音坐在榻前,身上换了素衣,发髻仍梳得整齐。她听见脚步声,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拓跋焘看着她。
她仍然很美。
只是那种从前姑臧带来的明艳,已经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初入宫那几年,她爱笑,会调香,会把凉州面脂分给六宫女子。帐中香气微甜,冬日里有一点葡萄酒似的暖。
如今殿中没有香。
什么都淡了。
拓跋焘道:“你知道旨意了?”
妙音垂首:“知道。”
“可有话说?”
妙音安静片刻,道:“臣妾有罪。”
“罪在何处?”
“以内宫之身,通外府钱物;明知禁令已下,仍接济沙门;玄高、慧崇事发后,又命人传话转徙。”
她说得很清楚。
清楚到不像是在替自己辩白,更像是在把案卷上的字重新念了一遍。
拓跋焘看着她:“你倒知道。”
妙音道:“臣妾不糊涂。”
“不糊涂,便更该知道,朕容不得。”
“臣妾知道。”
他没有再问她后不后悔,也没有问她怨不怨。
到这一步,怨与悔都已经不重要了。
皇权可以容一个人跪错神。
不能容一群人在另一个神前相认。
他来之前,原也不是为了听她辩。
沮渠氏案已经定了。外朝、后宫、凉州沙门、玄高慧崇,所有线都已经缠到一处。她做的事,不是几句旧情能解开的。
他只是念着她入宫多年,念着旧日恩宠,亲自来把最后一点体面给她。
“白绫,毒酒。”
妙音睫毛轻轻一动。
拓跋焘道:“你自己选。”
妙音沉默片刻,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毒酒吧。”
拓跋焘看她。
她道:“白绫不好看。”
拓跋焘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她到底还是那个会在平城宫里教人调香、送面脂、知道如何让自己好看的人。
即便死,也要死得体面些。
“准。”
妙音叩首:“谢陛下。”
拓跋焘离开时,没有回头。
他曾经喜欢过她的明艳,喜欢过她从姑臧带来的香气,喜欢过她在后宫里游刃有余的聪明。
可这些都不能抵一张网。
旧情能给她的,已经给完了。
剩下的,是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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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颜进来时,妙音直起身,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带着一点从前的影子,不全是悲,也不全是怨,倒像她们许多年后终于可以说一句真话。
“臣妾从前,曾经很羡慕皇后娘娘盛宠不衰。”
那颜没有坐。
她看着妙音,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盛宠。今日这些事情若是本宫做的,陛下一样会赐死。”
妙音看了她许久,笑意淡下去。
“所以娘娘不会做。这才是臣妾羡慕的地方。”
那颜没有反驳。
妙音轻声道:“娘娘知道什么东西能藏,什么东西不能藏;什么人能救,什么人救了也要换一个名字;什么火可以压在宫墙里,什么灯一旦照到宫外,就再也收不回来。”
她停了停。
“娘娘和陛下,是一样的人。”
这话像一根针,刺得那颜心口微微一紧。
她终于在妙音对面坐下。
“你想说什么?”
妙音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上面曾经有一串佛珠。
后来被收走了。
“臣妾想说,臣妾刚入宫时,确实想过争。”
她抬眼看那颜。
“不是只争陛下多来一夜。那样的争,宫里谁没想过?”
那颜没有否认。嫔妃争宠,本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何况妙音那时候给六宫送面脂,送香方。她若什么都没想过,才真是咄咄怪事。
妙音继续道:“那时北凉尚在,姑臧也还在。臣妾入魏,不是俘虏,也不是罪人。论家世,臣妾是沮渠氏;论容貌,臣妾也不觉得自己输给谁;论聪明,姑臧出来的人,总不至于在平城宫里做个木头。”
她笑了笑。
“臣妾那时想,赫连家的女儿可以在陛下身边占一席之地,为什么沮渠家的女儿不能?”
那颜听到这里,真正认真起来。这不是后宫妒忌,这是更宏大的想象。
“姑臧有寺,有塔,有经卷,有西域来的僧人,有商旅,有香料,有葡萄酒。臣妾小时候总觉得,天下最好的城,就该是那样的。灯从寺中亮到市上,人病了有人施药,人死了有人诵经,贵人供养佛寺,穷人也能在佛前求一口安稳。”
“臣妾那时想,若这样的东西能到平城来,未必不好。”
那颜道:“你想用佛法影响陛下。”
妙音没有否认。
“寇天师可以用道法,崔司徒可以用礼法,臣妾为何不能想过用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