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了下来。
这句话终于说破了。
原来她们这些人围在皇帝身边,争的从来不只是恩宠。有人要他成真君,有人要他成圣王,有人想让他信因果,有人想让他记得白城的火。
妙音道:“只是后来臣妾知道,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妙音看向窗外。宫墙灰冷,天色发白,哪里都不像姑臧。
“佛灯照得亮,可陛下走近时,总像带着风。”妙音轻声道,“风一过,灯便要护着。越护,越怕灭。”
她抬眼看那颜。
“皇后娘娘不一样。”
“娘娘身上有火。”
那颜微微皱眉。
妙音道:“白城的火。”
“臣妾从前不懂,只觉得娘娘连笑都像留着三分。后来才知道,陛下这样的人,身边不能只放一盏灯。”
“灯会被他吹灭。”
“火不会。”
“火能同他一起烧。”
那颜很久没有说话。
这句话并不是夸奖。
至少不全是。
火能照亮,也能焚毁;能取暖,也能杀人。妙音说她像火,并不是说她比佛灯更美,只是说她更适合站在拓跋焘身边。
因为拓跋焘本来也不是会久坐灯下的人。
他是从火里来的人。
那颜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我阿爷那么多儿子。”
“怕是没有一个,比陛下更像他。”
这句话说出来,连那颜自己都觉得荒唐。
赫连勃勃若还活着,未必不恨拓跋焘。可他也未必不会喜欢他。那种从血与火里长出来的狠劲、杀伐、野心、对天下和人命的态度,那种把城池、宗教、女人、子嗣、旧国都视作可用之物的本能,竟比赫连家的许多儿子更像赫连勃勃。
妙音听懂了。
她低声道:“所以娘娘能做他的皇后。”
那颜道:“不是能不能。”
“是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道:“是我已经在火里了。”
妙音看着她,眼底忽然有一点很轻的怜悯。
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是临死的人看见活着的人仍要继续烧下去。
“所以臣妾不是做不了皇后。”妙音说。
她笑了一下。
“臣妾只是做不了陛下的皇后。”
这一次,那颜没有否认。
殿中那盏未点的灯静静放在案上。妙音伸手,轻轻碰了碰灯座。
“若在姑臧,或许臣妾也能做一个好皇后。修寺,施药,安抚旧族,笼络僧众,让一座城的人觉得王室还有慈悲,觉得乱世里还有地方可以跪一跪。”
她抬眼。
“这些臣妾都会。”
那颜道:“我知道。”
妙音摇头:“可陛下不需要这样的皇后。”
“他需要的,是能站在火里的人。”
那颜不知该怎么回。她生来就在赫连勃勃的威压与关爱中,她知道什么是雄主的喜好与判断,知道什么是一时冲动什么是底线。很多时候她甚至觉得拓跋焘比赫连勃勃还要好判断,他大多数行事逻辑,都是为了魏国不成为另一个短命的五胡政权。
她发现,妙音到最后仍然很清醒。
她知道自己有罪,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她不是不知道利害,只是她心里最终听从的不是利害。
妙音起身,慢慢向那颜行了一礼。
那颜原本想拦,最后却没有动。
妙音这一礼行得很端正。
“臣妾谢皇后娘娘,替臣妾把罪留在臣妾身上。”
那颜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哭求更重。
她没有扶她,只受了这一礼。
因为她知道,妙音不是在谢一个人。
她是在同后宫告别,也是在同那个她本可以成为、却最终没有成为的皇后告别。
妙音直起身时,眼中的泪没有落下来。
她看向案上那盏未点的灯,忽然问:
“娘娘,昭仪宫这盏灯,能不能留到天明?”
那颜看她。
妙音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佛灯。”
“只是宫灯。”
那颜闭了闭眼。
“我会让它亮到天明。”
妙音点头。
“多谢娘娘。”
门开了,又合上。
昭仪宫外风声很冷。
那颜站在廊下,忽然觉得手心空得厉害。
她今日护住了很多人。
可这一扇门里的人,她终究没有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