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知道拓跋焘要什么。
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容妙音那张网。
拓跋焘道:“所以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能活。”
“知道。”
“所以你也知道,崔浩为什么不能把这案子往六宫牵。”
“也知道。”
拓跋焘握着她的手,忽然低声道:“所以朕让你去说。”
那颜抬眼看他。
这句话若在白日小殿里听见,她大概又要生气。
可此刻,她只是看着他。
拓跋焘道:“朕还用得着崔浩。”
“臣妾知道。”
“可朕也不能让他把手伸到朕枕边。”
“臣妾也知道。”
拓跋焘看着她:“你什么都知道。”
那颜淡淡道:“不然陛下立臣妾做什么?”
拓跋焘笑了一声。
这笑意没有轻浮,也没有冷硬。它很低,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亲近。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吻得很重。只是碰了一下,像确认她还在这里。
那颜靠着他,忽然想起妙音说的话。
佛灯照得亮,可陛下走近时,总像带着风。风一过,灯便要护着。越护,越怕灭。
她说,皇后娘娘身上是白城的火。
火不会被风吹灭。
火只会同他一起烧。
那颜闭了闭眼。
“陛下。”她忽然道。
“嗯?”
“若有一日,臣妾也做了皇权不能容的事呢?”
拓跋焘低头看她。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不是玩笑。
他没有立刻答。
过了许久,他道:“那你最好不要做。”
那颜笑了一下。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
这便是他们之间能有的诚实。
不是“朕永远不会杀你”。
也不是“臣妾永远不会让陛下为难”。
他们都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只能承认:皇权有皇权不能退的地方,活人有活人不该碰的边界。可在边界尚未被踏破之前,他们会并肩站着,会替彼此挡刀,会在别人想伸手到枕边时,把那只手按回去。
这已经足够。
酒又温了一次。
那颜替他斟酒时,手已经不那么凉。拓跋焘没有松开她另一只手。她便只用一只手倒酒,倒得不甚稳,酒液微微晃出一点。
拓跋焘看见了,笑她:“皇后今日连酒都倒不好了?”
那颜道:“陛下握着臣妾的手,还怪臣妾倒不好酒。”
“那朕松开?”
“算了。”
拓跋焘低笑。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这点笑声几乎贴着她耳侧落下。那颜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觉得那酒比方才暖了些。
她没有说命中注定。
拓跋焘也没有。
可这一夜,妙音的灯灭了,白石仍在匣中,长安在旧人的话里重新浮现,赫连璝没走成的路,拓跋焘正在往前走。
而她坐在拓跋焘身侧,手被他握着,终于比从前更清楚地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因为她忘了白城。
是因为她从白城来。
天快亮时,外头有人递进关中的奏报。
拓跋焘没有立刻接。
那颜却睁开了眼。
“关中?”
内侍在门外低声道:“是。长安一带有流言,民间多言佛祸。几处徙民不安,地方请朝廷早作处置。”
殿中酒意还未散尽。
那颜慢慢坐直。
拓跋焘也松开了她的手。
两人方才那一点依偎,像被天光轻轻收回去。
案卷、灯、旧人、白城、长安,都在这一刻重新归入国事。
拓跋焘伸手接过奏报。
那颜看着那封从关中来的急报,忽然想起赫连璝许多年前说过的长安。
关中有粮道,有旧吏,有人户,有四塞。
也有佛寺,有流民,有怨气,有能在一夜之间变成火的灯。
昭仪宫的灯刚灭。
远处的火,已经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