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奏报一日数至。
最初只是北地有乱民聚众,后来便成了盖吴自号天台王,众十余万;再后来,盩厔、陈仓、散关一带也有坞堡相应,氐人杀守将,豪强闭垒观望,长安市中流言四起。
尚书在殿中念奏时,声音压得很低。
念到“众十余万”四字时,殿中众臣神色皆变了变。
拓跋焘却只冷笑一声。
“十余万?”
他将奏报放在案上。
“十余万人若真是一条心,天下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太子拓跋晃立在阶下,他听见这句话,抬眼看向父皇。
拓跋焘坐在御案之后,神色并不急躁。关中声势如此,他脸上反倒没有多少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判断。
“他们不是都要跟盖吴反。”拓跋焘道,“许多人只是想看看,朝廷的手伸到关中,还能不能收回去。”
有臣低声道:“陛下,盖吴聚众已广,诸垒相通,若令诸军合围……”
拓跋焘抬手止住。
“诸军自然要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几封奏报之间。
“但只让诸军去,不够。”
太子心里微微一动。果然,拓跋焘道:
“朕亲自去。”
殿中诸臣伏地称是,只有太子没有立刻低头。
他看着父皇,迟疑片刻,道:“父皇要亲征?”
“不是亲征。”拓跋焘道,“是巡幸。”
太子听出其中更深的意思。
若只是调兵讨贼,便不必车驾亲临。若说巡幸,便不只是杀盖吴,而是要让关中父老、坞堡豪强、氐人部落、旧吏新民都亲眼看见:皇帝来了。
皇帝来了,朝廷便来了。
父皇要去的不是一处战场,而是一整片正在重新计算胜负的关中。
拓跋焘看向太子。
“朕不在平城,你留守监国。”
太子俯身道:“儿臣遵旨。”
拓跋焘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心中未尽之言。
“怎么,你觉得不妥?”
太子沉默片刻,还是道:“儿臣只是以为,关中乱民虽众,若诸军能定,父皇何必亲涉险地。”
拓跋焘淡淡道:“因为他们等的就是朕不去。”
太子抬眼。
拓跋焘道:“盖吴能聚众,不在他真有十余万精兵,而在关中诸垒都以为,朝廷顾不上他们。朕若不去,今日一个薛永宗,明日一个耿青、孙温,后日又有散关氐人。人人都想借盖吴同朝廷讲价,人人都想看北魏能退到哪里。”
他的声音越说越冷。
“朕去了,他们便会想起自己从前也是朝廷良民。”
这话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杀意。
可太子听得后背微微发寒。
因为他知道,所谓“想起”,绝不会只靠诏书和安抚。父皇要让他们想起,靠的是车驾,也是刀。
太子低声道:“若他们仍不肯呢?”
拓跋焘看着他。
“那便杀到他们肯。”
殿中鸦雀无声。
太子垂下眼,没有再问。
他不是不知道叛乱要平,也不是不知道朝廷威权不能任人试探。可父皇说出这句话时太平静了,仿佛杀人不是极端之事,只是治理中最直接、最省力的一种手段。
拓跋焘又道:“监国期间,凡平城宫禁、诸曹文书,照旧入东宫。大事问三公,小事问尚书。若有人以朕不在京中生事——”
他停了一下。
太子俯身:“儿臣明白。”
拓跋焘看他片刻。
“明白就好。”
从太极殿出来时,太子在阶下站了很久。
冬雪未退,风从宫墙之间穿过,吹得旗角猎猎作响。他回头望了一眼殿门,忽然觉得那座殿中比外头还冷。
他从前也知道父皇会杀人。
可知道,与亲耳听见父皇这样平静地说“杀到他们肯”,终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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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颜是在夜里听见随驾之命的。
拓跋焘来中宫时,没有立刻说话,只在她身侧坐下。
那颜合上书。
“陛下要去关中?”
“嗯。”
那颜并不意外。
盖吴之乱看似声势浩大,可真正让拓跋焘不能坐视的,从来不是盖吴一人。关中豪强、坞堡、氐部、旧吏,人人都在看。若皇帝只遣诸军平乱,他们便会继续观望,继续下注,继续等朝廷退让。
拓跋焘要做的,是把自己带去关中。
以及皇后。
“你也要随驾同去。”
那颜看向拓跋焘。
“长安父老还记得赫连家。”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没有任何遮掩。
那颜却只笑了一下。
“陛下又要臣妾去给关中父老看?”
拓跋焘道:“你熟。”
这两个字实在混账。
可那颜没有恼。
她确实熟。
当年她还只是昭仪时,便随拓跋焘去过长安。那时赫连昌尚在,赫连旧人未尽,关中父老跪在道旁时,仍有人悄悄抬眼看她,看这个被魏主带在身边的赫连氏昭仪。
如今再去,她已是皇后。
名分更高,意思也更重。
旧日赫连若还在关中父老心里有一点影子,如今也只能在北魏车驾旁看见。
那颜低头,指尖轻轻按在宫册封皮上。
“太子留京?”
“留京监国。”
她抬眼看他:“太子知道陛下此去要做什么吗?”
拓跋焘道:“他该知道。”
“他怕吗?”
拓跋焘冷笑一声道:“做太子的人,若连这个都怕,日后怕的事还多。”
那颜没有立刻答。
她忽然想起拓跋晃那双渐渐沉静下来的眼睛。少年人立在父亲身边,一日日看见皇帝如何杀人、如何设礼、如何成神、如何把天下一寸寸按进北魏的章程里。
这未必是好事。
可这又是太子必须看的事。
拓跋焘见她不语,道:“你觉得朕不该让他监国?”
“臣妾不敢。”
“你敢。”
那颜抬眼看他,过了片刻才道:“太子监国,是储君该学的事。只是陛下此去关中,杀的是叛民营垒,问的是长安父老。太子留在平城,看见的只会是诏书和人头,不会看见车驾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拓跋焘看她良久。
“所以朕带你去。”
那颜一怔。
他道:“你看见了,回来告诉他。”
这句话倒让她沉默了。
她原以为自己随驾只是给关中父老看,也是给那些观望的豪强看。可拓跋焘将她带去,竟还有这一层意思。
她是皇后,也是太子的嫡母。
有些话,父皇说出来像训诫,皇后说出来,或许能让太子多听半句。
那颜低声道:“陛下真会使唤人。”
拓跋焘道:“不然朕立皇后做什么?”
这话若换在别人口中,近乎无情。
可从拓跋焘口中说出,却竟像一种再自然不过的信任。
那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臣妾知道该怎么做。”
拓跋焘道:“朕知道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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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出平城时,春色尚浅。
太子率百官送至城外,风吹得旌旗舒卷,甲士列道,马蹄声沉沉压过黄土。拓跋焘乘御马在前,那颜车驾随其后。她没有掀帘,只隔着薄薄一层车帷,看见太子立在道旁。
拓跋晃身着储君礼服,眉目清俊,却比从前更沉。
车驾将行时,拓跋焘回头看了他一眼。
太子俯身拜下。
“儿臣恭送父皇、母后。”
车轮滚动起来。
平城城墙渐渐远去,太子的身影也被旗影和尘土吞没。那颜放下车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轻的预感。
这一趟关中回来,有些东西会变。
或许不在朝政上,而在父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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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至东雍州时,薛永宗营垒已闭门自守。
那营垒筑在汾水之侧,外头土墙新固,旗帜杂乱,号称与盖吴相通,聚众甚多。可六军围上去时,营中却先乱了。
那颜坐在车中,隔着车帘听见远处鼓声起,又很快被喊杀声吞没。她以为会有一场久战,没想到不到半日,营门已破。
晚间有军报送至行宫。
薛永宗出战,大败,众溃。
随后又有人低声奏道:“营中男女,无论老幼,多赴汾水而死。”
那颜正在灯下净手。
水声停了一瞬。
她抬眼,看见拓跋焘正低头看军报,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他既不惊讶,也不惋惜,仿佛这只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押错注的营垒,先死。
那颜慢慢将手从水中取出,侍女递上帕子,她却没有立刻接。
汾水在夜色中看不见,可她仿佛能听见水声。
那些人是叛民,是薛永宗营垒中人,是与盖吴相应者。朝廷自然不会为他们哭。可那颜知道,今日赴水的,未必人人都真懂盖吴要做什么,也未必人人都真想反到最后。
坞堡墙内,一旦押错,便不是一人一户的事。
是整垒同沉。
拓跋焘将军报合上,抬眼看她。
“怕了?”
那颜接过帕子,慢慢擦干手指。
“臣妾只是想起陛下说的话。”
“哪句?”
“他们跟的是胜负。”
拓跋焘看着她。
那颜道:“如今他们输了。”
拓跋焘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