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沉。
关中盖吴,长安佛寺,州郡案卷,沙门名册。诏书一封封从平城发出,又一封封从各州郡回到御前。有人伏诛,有人流徙,有人从佛前被拖出,有人在案卷里只剩一个冷硬的名字。
到了十二月,雪落得很厚。
宫城高台之上,屋脊与檐角都压着积雪。白日里看去,重檐一层层覆着白,像整座宫城都被压低了几分。入夜后,雪光映着灯火,反倒显得殿中比平日更静。
这一夜,风不大。
那颜原本以为会睡得很好。
前些日子太多事压在心上,难得一夜没有急报,没有黄门在深夜叩门,没有谁在殿外压着声音说某州又奏、某寺又查、某人又死。火盆烧得很旺,外头偶尔有积雪从檐角滑落,发出闷闷一声,像很远处有人放下了什么重物。
拓跋焘也在她身侧。
他近来睡得浅。白日里看不出,入夜后却常常醒,醒了也不说话,只从背后将她往怀里拢一拢。那颜有时被他扰醒,低声说一句“陛下又醒了”,他便闭着眼道:“睡你的。”
寝榻设在内墙一角,避风,也避夜寒。帷帐放下后,四面昏暗,只余床边一盏灯。那颜睡在里侧,拓跋焘仍旧从背后抱着她,手臂搭在她腰前,呼吸沉在她耳后。
许多年过去,她早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僵着。
甚至有时他不在,她夜里醒来,反而觉得背后太空。
习惯这种东西,比爱恨都不讲道理。它并不问人愿不愿意,只是一年年压下来,最后竟也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后半夜,天上忽然响了一声雷。
那声音来得太怪。
十二月的夜,雪压重檐,寒气沉沉。雷声本不该在这样的夜里滚过宫城。可那一声偏偏落了下来,沉而闷,像从极高处劈进积雪深处,又像从高台底下炸开。
那颜在睡梦里一震,还没完全睁开眼,第二声雷已经近得骇人。
整座寝处猛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屋顶积雪似乎被震松,先是大片雪块滑落的闷响,随后便是木梁承重不住的裂声。灯架轰然倒地,火星溅到毡毯边缘。外头有人惊叫,声音还没传进来,头顶便已经有瓦石与断木一起砸下。
拓跋焘几乎在同一瞬醒来。
他醒得比她快。
或者说,他的身体比神智更快。那颜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一把压进怀里。他手臂横过她肩背,几乎是将她护到身下。那颜被他压得喘不过气,耳边全是雷后的嗡鸣,还有他急促得不像平日的呼吸。
又是一声巨响。
不是雷,是寝宫外侧塌了。
屋顶积雪太重,被惊雷一震,梁木又受不住,斜斜砸落下来。幸而榻在墙角,断梁没有直直压到他们身上,而是被内墙与翻倒的帐架架住。另一侧屏架也塌下来,横在榻前,竟同墙角、断梁之间形成了一处逼仄的三角空隙。
帷帐半垮,木屑落了一地,雪气、尘土与火星混在一起。两人被困在其中,动弹不得,却也没有被整个压住。
那颜终于从半梦半醒里挣了出来。
第一反应不是礼,也不是怕。
她抓住拓跋焘的衣襟,声音哑得厉害:
“你没事吧?”
拓跋焘低头看她。
暗处只有一点翻倒灯火的余光。他的发散了,衣襟也乱了,眼中还留着惊醒之后未完全压下的震动。那一瞬,他不像白日里站在佛寺火前、在朝堂上冷眼看百官的皇帝。
他只是一个被惊雷劈醒的人。
“没事。”
他答得很快。
可话音才落,上方又有碎木滑下,擦着斜梁坠到榻边。拓跋焘刚要撑身去看外头,半垮的帷帐被雪水一压,又往下沉了一截。
那颜来不及想,反手按住他的后脑,将他的头往自己怀里压了一下。
她的手很小。
也没有什么力气。
若真有梁木砸下来,她挡不住半分。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拓跋焘身子一僵。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
两人在塌落的木梁与墙角之间短暂地停了一瞬。外头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进来,天地像被雪、木头、帷帐与雷后的余响隔住了。那颜只能感觉到掌下他的发很乱,后颈很热,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他会死。
拓跋焘也会死。
他不是天上的真君,不是诏书里不败的天命,不是能永远骑马、永远拉弓、永远把天下压在掌中的人。
雷落下来时,屋顶塌下来时,积雪和断木一起压下来时,他也会被困住,会流血,会呼吸急促,会在一瞬间来不及变回皇帝。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也太冷。
冷得那颜指尖都微微发抖。
拓跋焘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朕没事。”
这一次,他用了“朕”。
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也像是要把她刚才那句“你没事吧”重新压回帝后的名分里。
那颜看着他,没有立刻松手。
“真的没事?”
拓跋焘顿了一下。
外头终于有了清晰的喊声。先是远处宫人惊叫,继而是脚步声,宿卫甲片相撞,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雪夜里发颤。
“陛下!”
“陛下可在里头?”
“快!快搬开!”
有人在外头拍打倒塌的木架,却不敢乱撬,怕压着里面的人。又有人哭着喊皇后娘娘。声音隔着断梁与厚重积雪传进来,显得闷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透过来。
拓跋焘缓了口气,终于撑起半身。
那颜也跟着坐起。她这才发现自己肩上被木屑划了一道,血很少,只是有些刺痛。拓跋焘看见了,眉头一沉。
“伤了?”
“小伤。”
拓跋焘伸手抹了一下她肩头,指腹沾到一点血。
他的脸色一下子更难看。
外头又有人喊:“陛下!陛下可听得见?”
拓跋焘回过头,声音沉下去,穿过断木与帷帐传出去:
“朕和皇后在这里。”
外头先是一静,随后哭声、叩首声、惊喜声一下子炸开。
“陛下万安!”
“皇后娘娘也在!”
“慢些搬!莫伤了陛下与娘娘!”
那颜听着那些声音,手仍抓着拓跋焘的衣襟,没有立刻松开。
拓跋焘也没有推开她。
两人就这样在狭窄的三角空隙里坐着。断梁压在头顶,雪水顺着裂缝一点点滴下来,落在地上,也落在帷帐残边。外头的人一点点搬开横木,撬开屏架,雪块砸落的声音不断传来。
那一小片塌出的空间里,他们仍旧挨得很近。
她的手还在他衣襟上。
他的手也扣着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