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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冬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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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外头火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直到第一根横木被移开,直到皇帝贴身的大太监宗爱带着宿卫最先伏身钻进来,那一瞬才真正结束。

宗爱满脸雪水与灰尘,几乎是扑跪在地。

“陛下!奴救驾来迟!”

火光照进来。

宗爱只抬眼看了一瞬,便立刻低下头去。

他看见陛下半身挡在皇后身前,皇后手中还攥着陛下的衣襟。两人发都散了,衣袍凌乱,灰土落了一身,肩头还有血。那一瞬,他们竟不像帝后,倒像两个刚从天雷与断木下捡回命的人。

宗爱什么也不敢再看。

其余宿卫也随之跪倒。

哭声、叩首声、喊太医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像骤然灌入的风,把方才那几息极私密、极惊惧的沉默冲散了。

拓跋焘终于松开那颜的手腕。

他披衣站起。

发还未束,衣袍也乱,肩上沾了灰,可脸色已经沉下来。方才那个在她掌下僵住、呼吸急促的人,像被这些声音重新一点点披上了甲。

他又成了皇帝。

那颜站在他身后,看着近侍伏地痛哭,看着宿卫搬开断梁,看着太医连滚带爬地入内。每个人脸上都有惊惧,惊惧里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不是只为一个人哭。

这是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若这具身体当真死在惊雷与积雪压塌的寝处里,整个北魏的天也会跟着塌下去。

拓跋焘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

宫人哭得几乎伏不住身,近侍额上带血,仍跪着叩首;宿卫们搬开断木时手都在抖。太子是闻讯赶来的,衣冠未整,脸色白得厉害,一进来便跪在最前,声音都失了平日的稳。

这些反应落在拓跋焘眼里,都不只是礼。

方才断梁塌下来的那几息里,那颜就在他身边。她没有叫陛下,没有叩首,没有说天佑魏国。她只是抓住他的衣襟,问他:你没事吧。

甚至在碎木落下时,她那只明明挡不住什么的手,还本能地按住了他的头。

那一瞬太短。

短到来不及作伪。

也正因如此,拓跋焘忽然有了一个极高、极冷的尺度。

一个人在他几近死于天雷时,真正的惊惧与在意该是什么样子,他刚刚见过。

所以,当他看见二皇子晋王站在人群之后,脸色白得像纸,却只是呆呆站着,没有哭,也没有扑上前时,那张空白的脸便显得格外刺眼。

晋王年纪并不大。

太子也不过十八九岁,晋王年龄更小。可他既已封王,在诸人眼里便不再只是孩子。少年人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声震住了,眼睛睁着,魂魄却像还没有回到身上。

那颜心里微微一沉。

她知道那未必是不孝。

有些人惊惧到极处,是哭不出来的。尤其少年人,越想撑住,越可能像一块僵住的木头。方才她自己也不是哭,她只是抓住拓跋焘的衣襟,问了一句不合礼的“你没事吧”,又做了一件毫无用处的事,伸手护住他的头。

惊惧有许多样子。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地,有人扑火。

也有人只是僵在那里,像魂魄被雷声劈出了身体,半晌回不来。

可在这样的夜里,在拓跋焘的目光下,没有哭,本身便已经成了另一种意思。

晋王终于察觉父皇在看他,仓促跪下。

“父皇……”

声音是抖的。

可已经晚了。

拓跋焘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雪水顺着破开的屋顶落下,滴在断木与地砖上。四周跪伏的人不敢抬头,连哭声也渐渐压低,只剩压抑的抽噎。

拓跋焘终于开口。

“朕差一点死在这道雷下。”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一样落在晋王脸上。

“满殿的人都在哭,只有你,站在那里看着。”

晋王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儿臣不是……儿臣不敢……”

“不敢什么?”

“儿臣不敢不忧惧父皇。”

拓跋焘看着他。

那颜站在几步之外,肩头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她忽然想起许多年以前,统万城破后的军帐中,拓跋焘也是这样看人。那时候他年轻,目光像刚出鞘的刀;如今刀锋更沉,落在人身上时也更重。

他不是听不懂晋王的话。

他是不想听。

因为冬夜惊雷劈中寝处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变成了别的东西。

天命有没有动摇?

众人有没有悲惧?

儿子有没有在那一瞬间,把父皇的生死当作自己的天塌地陷?

晋王没有。

于是他所有的惊惧、迟钝、僵硬,都被碾成一个最可怕的解释。

你在等。

你在看。

你在这一瞬间,没有把朕的生死当作天下的生死。

拓跋焘转过身,不再看他。

“带下去。”

殿中一片死寂。

晋王猛地抬头。

“父皇!”

拓跋焘没有回头。

“带下去。”

宿卫迟疑了一瞬,随即上前。

晋王被扶起时,脸上终于有了泪。可那泪来得太迟,太急,也太无用。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架着往外拖去。雪水、脚步声与哭声混在一起,很快将他的呼喊压远了。

那颜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不能开口。

这不是她能替晋王说话的时候。雷击之后的拓跋焘,像一把刚从天火里捞出的刀,任何一句逆耳的话,都可能被他当作另一道裂缝。

可她仍觉得寒。

方才在断梁与墙角围出的狭窄空隙里,她刚刚确认过,拓跋焘也是人。他会惊醒,会护她,会被碎木逼得呼吸失衡,会在她没用的手掌下僵住一瞬。

可现在,他又不许别人像人一样惊惧。

晋王只是个少年。

一个在这个世界已经被当成成年人、已经封王、已经站到父皇面前承受目光,却在冬夜惊雷落下时仍会被吓傻的少年。

但是在皇帝眼中,儿子没有资格只是被吓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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