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雷击之后,那颜有几日睡得很浅。
宫人都以为皇后娘娘是受了惊。
她肩上那点伤很快好了,连疤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雷声落下那一瞬,拓跋焘在她掌下僵住的感觉,却总在夜深时回来。
她从前也知道他会死。
天下没有不死的人,皇帝也一样。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一夜,断梁与积雪压下来,他第一反应是护她,她第一反应是问他有没有事。那几息里,没有太平真君,没有皇帝,没有皇后,只有两个被困在塌木下的人。
然后人声涌进来。
宗爱伏地,宿卫叩首,宫人号泣,太子衣冠未整地跪在最前。那些哭声与叩首声,一层层把拓跋焘重新托回了皇位上。
只有晋王站在人群之后,脸色白得像纸,像魂魄被那道冬雷劈出了身体,半晌没有回来。
于是他死了。
或者说,从拓跋焘问出那句“满殿的人都在哭,只有你,站在那里看着”开始,他便已经死了。
从那一夜起,她开始怕拓跋焘。
不是年轻时那种怕。
统万刚破时她怕他,是怕他太强,怕他靠近,怕他一句话便能决定她与赫连旧人的生死。
如今她怕他,却是因为她刚刚看见他也会死。
一个知道自己会死、却仍不许旁人看见这一点的皇帝,比十九岁破城时更可怕。
这夜,拓跋焘照常来寻她。两人刚刚经历过生死,总有一些劫后余生的牵绊。
那颜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
他低头看她,忽然道:“还在后怕?”
那颜手指一顿。
“臣妾怕什么?”
拓跋焘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多年夫妻,他当然看得出来她近来不对。她仍旧端稳,宫务照理,言语也没有失分寸。可夜里他靠近时,她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心神不在。不是抗拒,也不是冷淡,而是像她透过他,想到了什么更远、更旧、更让她不安的东西。
拓跋焘原以为她是在后怕。
怕那道冬雷,怕那根断梁,怕他真的死在她眼前。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近些。
“朕还活着。”
那颜抬眼看他。
他低头吻她,带着一点不容她躲开的力道。那颜没有避,只在他扣住她的腰时,轻轻攥住了他的肩。
这像是他们这些年里太熟悉的一种确认。
劫后余生,争执之后,冷战之后,外头有多少诏书、案卷、死人、风雪,到了帐中,他仍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他要她看着他。
要她知道他还在这里,仍有体温,仍有气息,仍能把她困在怀里。
对男人而言,有些确认比言语更古老。
呼吸、体温、欲望,都是活着的证据。尤其对拓跋焘这样的人来说,刚从冬雷与断梁下出来,最不能忍受的便是旁人用惊惧的目光提醒他:他也会死。
他要她看着他,碰到他,感到他仍是热的、强的、在她身边的。没有什么比这种最原始的亲近,更能将“死亡”两个字从寝殿里暂时驱赶出去。
他们后来面对面地贴得很近。
火光被帷帐隔得昏软。拓跋焘坐着,那颜在他怀里,发散在肩后,手指仍搭在他肩上。这样的姿势使他们谁也躲不开谁的眼睛。拓跋焘看着她,看见她眼底那一点深藏的恍惚,终于皱了皱眉。
“皇后。”
她低低应了一声。
他抬手扣住她后颈,声音沉下来。
“看着朕。”
那颜这才像从某处旧梦中回过神来,垂下眼,又被他托着下颌抬起来。
拓跋焘盯着她。
“你在想什么?”
那颜呼吸微乱,却没有立刻答。
他以为她还在怕他会死。
可她怕的不是这个。
她方才想起的是白城。
想起赫连勃勃还是白底金边的衣袍,绿松石耳饰,站在高处时仍像能压住整座统万。那时赫连璝入帐进言,话说得很周正,也很对。勃勃听着,脸上有笑,眼里却没有。
那时她还小,只觉得帐中忽然变冷。
后来她才懂。
太子若只是儿子,父亲可以喜爱他。
可太子一旦像未来的君主,父亲便会看见自己的将来。
如今拓跋焘也到了她记忆里赫连勃勃那样的年纪。
仍强,仍盛,仍能让人仰望。也正因如此,最不能忍受有人在他尚未退下时,先看见他会死。
拓跋焘见她不答,眼神更沉。
“你不是怕朕死。”
那颜心口微微一震。
他太敏锐了,有时敏锐得让人无处可藏。
拓跋焘低声道:“那你怕什么?”
那颜看着他。
她不能说:臣妾怕陛下像阿耶一样。
不能说:臣妾怕太子走上哥哥的路。
更不能说:臣妾怕晋王只是第一道雷。
于是她只是轻声道:“臣妾怕陛下太累。”
拓跋焘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多少笑意,却也没有拆穿她。
“朕累,你便这样心不在焉?”
那颜道:“臣妾没有。”
“你有。”
他扣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
“朕在你面前,你还想着旁的事。”
这话若是许多年前说出来,便会带着占有与怒意。如今仍有,却多了几分疲惫后的不满,像一个人明知自己不该计较,却仍不愿被她从眼前越过去。
那颜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眉心上。
“臣妾在这里。”
拓跋焘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抬手抚过她后背,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回答。
殿中静了许久。
火盆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事后,拓跋焘靠在榻上,那颜替他拢好散乱的发。他忽然道:“晋王死后,诸皇子的身份要重新安置。”
那颜手上动作一顿。
“陛下已有安排?”
“拓跋余也不小了。”
那颜垂着眼,没有说话。
拓跋焘看她:“怎么?”
“他才十一岁。”
“鲜卑儿郎,十一岁不算小了。”
那颜心里慢慢沉下去。
拓跋焘道:“朕打算让他入尚书台,先看文书,跟着学些政务。不会立刻给实职,只是让他知道朝廷如何运转。”
这话说得很平常,甚至很合理。
晋王已死,太子在东宫总理机要,诸王各有封国。皇帝调一个年纪渐长的儿子接触尚书台,不算异常。拓跋余是皇子,迟早要学政务。若只从朝廷法度看,这一步甚至称得上稳妥。
可那颜听在耳中,却像又听见了那夜冬雷。
拓跋余。
她当然知道这个孩子已经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