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拓跋焘猎得很尽兴。
阴山风高,草色半黄,猎骑从山脚铺开时,甲光与马鬃一并在风里起伏。拓跋余跟在诸皇子之后,他年纪尚小,骑术却已不差。拓跋焘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将一支箭抛过去。
“看准了再放。”
拓跋余接住箭,眼睛一下亮了。
那颜坐在行帐前,看见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多少轻快。不久前,拓跋焘说要让拓跋余入尚书台学政务。如今又让他随猎近前,看弓马,看诸镇,看皇帝如何在阴山风里让人俯首。
对拓跋焘来说,这是教养。
对那颜来说,却像把孩子一步步带到更亮堂、也更危险的地方。
午后猎罢,拓跋焘入帐。
帐中设酒,六镇诸将轮番入谢。拓跋焘兴致尚好,手中拿着一支未用的箭,拇指漫不经心地抚过箭羽。那颜坐在侧后,听他们说马,说雪,说柔然今年草场如何,倒也气氛融洽。
直到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是平城来的勋贵子弟,衣袍上满是风尘,入帐便伏地叩首。
“陛下,臣有死罪之言,不得不奏。”
拓跋焘抬眼,抬手屏退了六镇人等。
“说。”
那人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却像压了许久的怒意。
“崔浩刊国史于石,立于衢路。平城诸贵前往观看,莫不愤慨。其文暴扬国初旧事,轻慢祖宗,且以汉将李陵为拓跋氏之先。臣等不敢不告陛下:此非修史,乃辱国也。”
帐中静了一瞬。
那颜垂下眼。
她听到“刊国史于石”时,便知道不好;听到“以李陵为拓跋氏之先”时,心中更是一沉。
崔浩完了。
这不是写错了哪一句话。
这是他把手伸到了拓跋氏的来处上。
拓跋焘没有说话。
他手中那支箭仍被他握着。方才他还只是慢慢抚着箭羽,如今手指一点点收紧。帐中其余人等都低下头去,连拓跋余也察觉气氛不对,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来人继续道:“拓跋氏自有祖宗。大鲜卑山旧迹尚存,祖先之所出,国人皆知。崔浩以汉臣之笔,舍我祖宗不书,反以李陵为先。臣等不知,他是修国史,还是替拓跋氏另立祖庙。”
拓跋焘终于抬眼。
“他说,朕是李陵之后?”
来人伏得更低。
“石上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