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问你,这是你写的?”
崔浩顿了顿。
“是臣校定。”
拓跋焘盯着他。
“李陵之后,也是你校定的?”
崔浩知道这一句最是要命。
“臣所书,并非无据。此说旧来有之,南北传闻亦多相合。李陵虽没于匈奴,然本汉名将,其后流于北庭,与诸部相杂。臣以为,大魏既受天命,混一北方,正可借此明华夷归一之义,并非敢辱及祖宗。”
拓跋焘原本只是脸色沉。
听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
“并非敢辱及祖宗?”
这笑声一出,碑前跪着的人都将头压得更低。
崔浩道:“臣不敢。”
“不敢?”
拓跋焘猛地转身,“你把朕的祖宗刻在路边,给平城人看,给勋贵看,给百姓听人念,给天下人传——你还说你不敢?”
崔浩额头贴地。
“臣是为国史——”
“国史?”
拓跋焘一步逼近,声音陡然拔高。
“国史是让你替朕定祖宗的吗?”
崔浩不敢起身,却仍道:“陛下,大魏今日为天下共主,史书所载,自当通华夷之统。臣并非欲夺拓跋氏祖宗,只是……”
“只是什么?”
拓跋焘几乎是逼着他往下说。
崔浩停了一息,仍旧说了下去:
“只是帝王受命,不当自限于部落旧闻。臣书李陵之说,是为明魏非无本之国。”
“非无本之国?”
拓跋焘像是被这几个字彻底刺中。
他转过身,指着石碑,怒极反笑。
“所以朕若不借一个汉将作祖宗,便是无本?”
他几步走到碑前,手掌重重拍在碑面上。
石碑被拍得闷响一声。
“拓跋氏自有祖宗,自有旧迹。大鲜卑山在北,祖先所出,国人皆知。朕的祖宗,朕的来处,朕打下来的天下——”
他猛地回头,目光像要把崔浩钉死在地上。
“用得着你给朕找一个李陵?”
“你觉得不添不够?”
崔浩伏地不动。
他脸色已经发白,可声音仍旧试图维持平稳。
“臣非为陛下另立祖宗。臣只是以为,李陵之裔一说,可以通汉胡之源,使天下知大魏承天而起,并非——”
“闭嘴!”
这一声怒喝劈下来,周围众人都心口一震。
拓跋焘指着崔浩,怒意已压不住。
“你还在说。你到现在还在说!”
崔浩终于停住。
拓跋焘怒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寇谦之死了,你便真以为这天下的天命、祖宗、国史,都轮到你来讲?”
碑前一片死寂。
这句话太重。
重到不只是国史,也不只是李陵,而是把崔浩这些年的位置全都撕开了。
崔浩抬头,脸色惨白。
“臣万死,不敢有此心。”
“你不敢?”
拓跋焘冷笑。
“你有什么不敢?佛寺,你说当毁;沙门,你说当诛;国史,你说当刻;朕的祖宗,你说当接李陵。崔浩,朕这些年是不是太信你了?”
崔浩重重叩首。
“臣所为,皆为陛下,为大魏。”
“为朕?”
拓跋焘像听见了极荒唐的话。
“为朕,便趁朕不在平城,把这些东西刻在石上?为朕,便先让平城诸贵、百姓、路人都看了,再等朕回来收这个局?”
他说话时来来回回踱步,泥雪与墨迹被踩成一片脏污。
“你是为朕,还是为你自己的史笔?”
崔浩哑然。
这才是拓跋焘真正的怒点。
崔浩不是写错一句话。
他是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可以解释皇帝、解释祖宗、解释北魏的位置上。
而且直到此刻,他还不觉得自己是在冒犯。他仍觉得自己是在正本清源,是在替北魏寻一个能放进天下史书里的来处。
这种傲慢,精致而深。
也最可杀。
崔浩终于低声道:“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
拓跋焘怒气未消,声音仍硬得像铁。
“你罪不在修史,也不在写旧事。你罪在以为,朕是谁,拓跋氏是谁,大魏从哪里来,要由你来告诉天下。”
他转身看向石碑。
“砸了。”
众人一震。
拓跋焘声音更重:
“这些碑,一块不留。”
宿卫与工匠慌忙应声,却一时不敢动。拓跋焘回头怒视:
“还等朕亲自动手?”
众人这才扑上前去。
铁锤砸上石碑时,第一声极闷。
第二声,碑面裂开一道白痕。
第三声,新刻的字崩下一角。
崔浩跪在地上,身形终于晃了一下。
这一刻,崔浩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痛色。
不是因为自己要死。
而是因为那些文字在他眼前被砸碎。
拓跋焘也看见了。
这让他更怒。
“崔浩。”
崔浩伏地:“臣在。”
“你还心疼你的字?”
崔浩没有答。
拓跋焘逼近一步。
“朕的祖宗被你刻在路边,你心疼的是你的字?”
崔浩终于叩首,声音低哑。
“臣万死。”
拓跋焘看了他许久,怒意仍在眼底烧着。
“那就死。”
碑前一片死寂。
拓跋焘转身,语气仍带怒火:
“崔浩赐死。”
修史属官几乎瘫倒在地。
拓跋焘没有停。
“司徒府修史属官、刊石校文者,皆下狱问罪。”
“崔氏姻亲,卢氏、郭氏、柳氏诸家,凡与此事相连者,一并收系。”
宗爱伏在地上,声音发紧:
“是。”
崔浩仍伏在碑前。
远处铁锤还在砸碑。石屑飞溅,字迹一块块裂开,国史刚刚被刻上石头,便又在皇帝的怒火里碎成满地灰白。
崔浩亲手把拓跋焘推成真君。
如今真君回过头来,火烧向了他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