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允被带入殿中时,外头砸碑的声音还没有停。
一声,一声,又一声。
铁锤落在石上,沉闷得不像在砸碑,倒像在砸人的骨头。每响一下,殿中跪着的修史属官便有人肩背一颤。那些人平日里执笔、校字、出入秘阁,最熟悉的是纸墨、旧牍、灯火与低声议论。如今才知道,字一旦刻在石上,便也能变成刀口。
拓跋焘坐在上首,案上摊着石文拓本。
拓本已经被他踩过一回,边角沾了泥雪,墨迹也被蹭得有些模糊。可那些字仍在,冷冷地伏在纸上,像崔浩本人一样,到了此刻还不肯真正低头。
高允伏地行礼。
“臣高允,叩见陛下。”
拓跋焘没有叫他起身。
殿中火盆烧得很旺,可每个人都觉得冷。不是从窗外来的冷,是从拓跋焘身上压下来的冷。那是一种怒到极处之后,反而更要抓住每一个人的眼睛、每一句话、每一寸分寸的怒。
他看着高允,开口便问:
“石上诸文,多出自你笔?”
高允额头贴地,答得很不卑不亢。
“臣奉诏修史,采旧牍,访旧闻,凡有所据,不敢不录。”
殿中有人微微吸了一口气。
这话说得太实在。
若换作旁人,此时大约早已把罪责全推到崔浩身上,恨不能说自己从未见过那些文字。可高允没有。他承认自己写过,承认自己采录旧闻,承认石上许多旧事都经他的手。
拓跋焘冷笑。
“好一个不敢不录。”
他拿起案上拓本,抖开一截。
“李陵之后,也是你录的?”
高允沉默一息。
“此说旧来有之,臣等采入稿中。”
“所以你也觉得,朕该是李陵之后?”
这一句落下来,殿中几乎连火声都听不见了。
高允伏得更低。
“臣不敢替陛下定祖宗。”
拓跋焘盯着他。
“字都写了,还有什么不敢?”
高允道:“臣所写者,是旧说,是逸闻,是待陛下裁定之稿。史臣可备闻见,不敢定国本;可录疑事,不敢越御览。刊石示众,非臣所敢专。”
拓跋焘没有说话。
高允继续道:“臣有罪。罪在不能止司徒,罪在所录之文终至刊石,使陛下祖宗旧事暴于衢路。臣不敢辞罪。”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却更清楚。
“然臣等为史臣,所能为者,是录。所不能为者,是定。祖宗所出,国本所系,当由陛下裁断,不由臣笔裁断。”
殿中静了许久。
高允这句话说到了生死之处。
拓跋焘恼的,从来不只是旧闻在不在。旧闻本来就在那里。北魏从代北来,从部落中来,从迁徙、征伐、旧俗与刀兵中来,这些事不会因为史官不写便不存在。
真正可杀的,是有人把这些未经皇帝裁定的文字刻成石碑,立在平城衢路旁,让宗室、勋贵、百姓、外人都先看了。
高允承认自己是写字的人,却不敢说自己是定论的人。
这便与崔浩不同。
崔浩到此刻还觉得自己是在替大魏正本清源,是在以史法、旧闻、华夷之统,替北魏寻一个能写进天下史书的来处。高允却伏在地上,把自己重新放回臣子的位置。
他在说:臣可以录,不能定。
拓跋焘听得懂。
他当然听得懂。
过了很久,拓跋焘道:
“你倒还知道自己是臣。”
高允没有动。
“臣不敢忘。”
拓跋焘看着他,眼中的怒意未散,却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些。
“押下去,待问。”
这两个字不是赦免。
可殿中许多人都听得出来,高允的命暂时保住了。
高允再拜,被宿卫带下去时,衣袍扫过地面。几个修史属官伏在地上,连抬眼看他的胆子都没有。
拓跋焘低头看着案上的拓本,忽然道:
“传太子。”
太子来得很快。
他入殿时,衣冠端正,脸色却比平日白些。国史案已经从平城衢路烧到宫门之内,崔浩被赐死,高允被审,修史属官下狱,崔氏姻亲被收系。太子不可能不知道,父皇这时召他来,是问什么。
他跪下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拓跋焘没有让他起。
“崔浩刊石,你事先知道?”
太子伏地道:“儿臣知道他曾来东宫奏称国史将成,欲先备石。”
“只是备石?”
太子沉默片刻。
“他言国史奉诏而修,父皇昔日曾有旧旨,史成之后,当刊石以示天下。”
拓跋焘笑了一声。
那笑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觉得背上发冷。
“他这样说,你便信了?”
太子道:“儿臣曾令其暂缓,待父皇还京御览之后再行。崔浩称此乃父皇旧命,儿臣不敢擅改。”
“所以,”拓跋焘慢慢道,“朕不在平城,他便拿朕来压你。”
太子额头贴地。
“儿臣失察。”
“失察?”
拓跋焘忽然一把抓起案上拓本,掷到太子面前。
拓本落在地上,摊开半卷,露出那些被踩脏的字。
“他把朕的祖宗刻在路边,把拓跋氏来处刻给平城人看,把未经朕裁定的国史立成石碑。你一句失察,便完了?”
太子没有辩解。
“儿臣有罪。”
拓跋焘看着他,怒意在眼底烧得很深。
他当然知道太子不是崔浩同党。
太子与崔浩并非一路人。灭佛之诏经东宫而缓,州郡案卷到太子手中总要多问几句。太子不喜欢崔浩的锋利,不喜欢崔浩替真君之怒磨刀,也不喜欢崔浩以法理压过人命。
可太子还是没有拦住他。
因为崔浩太懂得如何借皇帝之名。
一句“陛下旧旨”,便把太子架在了原处。
若太子下令阻止,便像父皇不在时由东宫擅改御意;若太子不下令,崔浩便可以继续。崔浩没有逼太子说可,也没有公然违逆东宫,他只是把皇帝昔日一句话拿出来,放在太子面前。
太子讲名分,讲程序,讲父皇之命不可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