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慢了一步。
又是慢了一步。
拓跋焘盯着他,忽然想起灭佛案卷上的朱批。每一道经东宫过手的刀,都慢了半寸。太子不是抗旨,他只是问得更细,落笔更慎,像要在父皇的怒火与天下人命之间,多隔出一层文书、一句复核、一点余地。
可有些事,慢半寸,便已经是另一种意思。
“太子。”
“儿臣在。”
“你可知道,崔浩为何敢拿朕来压你?”
太子没有立刻答。
拓跋焘道:“因为朕这些年太信他。”
殿中无人敢出声。
“佛寺,他说当毁。沙门,他说当诛。国史,他说当修。朕用他的笔,用他的理,用他的清河崔氏,用他那一套华夷正统。用久了,他便真以为,朕的天命也要经他的口说出来,朕的祖宗也要经他的笔写出来。”
太子伏在地上,指尖微微收紧。
拓跋焘冷笑。
“现在他又会拿朕的口谕压你。”
他转头看向那卷石文拓本。
“好。”
他声音低下来,低得更可怕。
“很好。”
过了片刻,拓跋焘忽然道:
“他既爱给天下人讲道理,朕便也给天下人讲一回。”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所有人都知道,案子不会止于崔浩一人。
太子抬头看了父皇一眼。
那一眼很短。
拓跋焘看见了。
太子很快又低下头去。
“儿臣失察,愿受责罚。”
拓跋焘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若在从前,他或许会怒斥,或许会杖责,或许会让太子跪到殿外雪地里。可今日,他没有。
因为这一次,他要杀的不是太子。
太子错在未止,错在被旧旨所困,错在总要把刀放慢一些。可太子没有替拓跋氏定祖宗,也没有把国史刻在石上给天下看。
真正该死的,是那个到最后仍以为自己在正本清源的人。
拓跋焘终于道:
“退下。”
太子伏地再拜。
“是。”
殿中只剩下拓跋焘与一地伏跪的人。
外头砸碑声还在继续。
每一声都像在提醒所有人,石头上的字并非不朽。皇帝若不许,它们也会碎,会崩,会被踩进泥雪里。
拓跋焘重新坐下。
宗爱伏在阶下,等着听旨。
拓跋焘道:“崔浩赐死。”
宗爱低声应是。
“司徒府修史属官、刊石校文者,皆下狱问罪。凡参与拓文、传抄、示众者,一并收系。”
“是。”
“崔氏姻亲,卢氏、郭氏、柳氏诸家,凡预闻其事、往来其门、助其刊石者,一同杀了。”
殿中一片死寂。
这一句,比赐死崔浩更重。
崔浩该死,众人已经知道。可牵连姻族,便不是只斩一个司徒,而是要把他身后那张高门姻亲、清流名望、修史属官、汉家法理织成的网,一并撕开。
拓跋焘不是要杀所有汉臣。
高允方才还活着。
朝中的诏令、州郡、文书、礼制,仍离不开汉臣。
可崔浩不同。
崔浩身后不是一个人的笔,而是一整套自以为能替帝国讲道理的人。他们懂史法,懂门第,懂华夷,懂正统,懂如何把皇帝的旧命变成自己的凭据,懂如何把未经裁断的文字刻成石头,放到天下人面前。
他们以为,给拓跋氏接一个汉将祖宗,是抬举。
他们以为,把国初旧事写得端正有据,是史官不朽。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替大魏正本清源。
拓跋焘今日便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有资格正本。
谁才有资格定源。
宗爱叩首退下。
殿外的风卷进来,带着石粉、雪泥和铁锤砸碑后的碎响。
宗爱想起崔浩被带到石碑前时的样子。
衣冠整齐,拜得端正,说话仍有条理。那样一个人,即使知道皇帝暴怒,仍旧试图把事情说成史法,说成旧闻,说成华夷归一,说成大魏非无本之国。
他到最后都没有真正明白。
拓跋焘并非恼他写了旧事。
旧事本来就在那里。
拓跋焘恼的是,崔浩以为自己能替北魏把那些旧事定下来,刻下来,示众天下;以为自己能告诉皇帝:陛下,你该这样入史,你的祖宗该这样被理解,你的国家该这样被安放。
崔浩一生最爱体面。
衣冠,门第,史法,文字。
他爱把一切放入该放的位置,爱用最端正的笔,把天下写成他认为该有的模样。
可从今日起,他所有的体面都不再由他自己掌握。
国史被砸。
石文被毁。
司徒府被围。
姻族被收。
崔浩曾把北魏的来处刻在石上。
拓跋焘便把他的下场刻进平城人的眼里。
殿外又是一声闷响。
一块石碑终于断裂,轰然倒地。
拓跋焘坐在上首,面色仍怒,眼底却冷得像雪下的铁。
灭佛时,真君之怒烧向佛寺、沙门、长安豪右和河西旧网。崔浩那时站在火旁,以为自己是执笔替天命定罪的人。
如今火转过来,先烧断的,便是他的笔。
崔司徒一生爱体面。
到了最后,偏偏最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