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焘离京后,平城反倒安静了些。
那团最烫人的火,暂时离开了宫城,烧到河南去了。
永安殿前仍有军报来往,马使昼夜不停,风尘一层层落在阶下。可御前少了皇帝的怒声,宫人走路时便不必时时绷着脊背。中宫这边也像缓了一口气,嫔御请安时,不再人人像踩在薄冰上。
可是那颜知道,这不是安宁。
只是风暴离开眼前之后,留下的一点空白。
拓跋余这些日子来得比从前勤。
自从皇帝吩咐他到永安殿外候着,他便果然每日天不亮便换好衣冠,站在殿外听群臣议事。他年纪尚小,才十二岁上下,身量还没长成,却已经学会了把手背在身后,低着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
只是小孩子再怎么装大人,听不懂的地方还是会听不懂。
这一日午后,他到中宫请安,行过礼后,却没有像平日一样退到旁边用茶,而是站在案前,犹豫了片刻。
那颜抬眼看他。
“有话要问?”
拓跋余抿了抿唇。
“母后,悬瓠很要紧么?”
那颜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案上原本摊着的是宫中衣料与药材出入的册子,旁边还有几封各府女眷求到宫门前来的名刺。她看了拓跋余一会儿,才道:“去取舆图来。”
宫人很快将河南、淮北一带的舆图铺开。
中宫案上,于是忽然有了黄河、淮水、汝南、寿阳、滑台、洛阳与一片密密麻麻的戍城。
拓跋余站在案前,眼睛一下亮了些,又很快压下去,仍旧努力作出沉稳的样子。
那颜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她指了指图上那一点。
“这里便是悬瓠。”
拓跋余低头看。
悬瓠在图上不过一处小字。若不特意指出,它本不如洛阳、滑台、寿阳醒目。可这几日军报里,却几乎日日都有这个名字。
“它不算大城。”那颜道,“可它在汝南,往北看河南,往南接寿阳。南朝若要救河南,淮西六郡便是他们伸出来的一只手;悬瓠,就是这只手往北按住的一处骨节。”
拓跋余想了想。
“所以父皇要斩断这处骨节?”
他说得很认真。
那颜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孩子才多大,开口便是斩断。
果然是在永安殿外听政听出来的。
她淡淡道:“不是斩断。是捏一捏。”
拓跋余愣了一下。
“捏一捏?”
“看它疼不疼。”那颜指尖落在悬瓠,又顺着往南点到寿阳,“也看它一疼,谁会来救,多久来救,带多少兵来救。若救得慢,说明这一带传令慢;若救得少,说明南朝不敢多动;若救得快而多,便要看他们救完以后,还能不能追。”
拓跋余低头看着舆图。
他从前也见过图。
宫中诸皇子读书,骑射、礼仪、史书、舆地皆有师傅教导。可师傅教的是山川、州郡、城池,母后今日讲的却不是这些。
她讲的是一座城疼起来以后,旁边的城会不会动。
拓跋余问:“父皇不是要取悬瓠?”
那颜道:“取也可,不取也可。”
拓跋余更不懂了。
“若不取,为何围它?”
那颜道:“因为宋人已经动了。”
她指尖又向南,越过淮水。
“淮泗舟师动,粮船北上,王玄谟在东,臧质在中,西路也有调发。这不是边将小扰,是刘义隆真有北伐之意。若等他把粮草、舟师、步骑全摆开,再由他挑地方打,魏国便只能接招。”
拓跋余抬头。
“所以父皇先去了?”
“嗯。”
那颜垂眼看着图。
“你父皇不是等宋人把棋摆好,再同他慢慢下的人。”
拓跋余看着舆图,想了很久。
“那父皇这次,是先去试他们?”
那颜点头。
“先试一场。”
她说得轻,拓跋余却听得心口微微发紧。
他还不太明白这种“试”要付出什么,可他已经隐约感觉到,父皇在河南做的,并不是军报上那一句“围悬瓠”能说尽的事。
外头风从殿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舆图边角微微一动。
那颜伸手按住那一角。
“快兵最怕什么?”
拓跋余想了想。
“怕被拖住。”
“还有呢?”
“怕粮道断?”
那颜道:“也怕背后忽然有人合围。”
拓跋余的目光落在悬瓠与寿阳之间。
“若宋人救悬瓠之后,还能追父皇、断父皇粮道,父皇就不能往南走。”
“所以陛下要先知道,他们能不能。”
拓跋余终于不说话了。
那颜看着他。这个孩子仍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眉眼里却已有几分刻意学来的沉静。拓跋焘让他去永安殿外候着,不只是让他学礼数,也不是让他听几句军报长见识。
皇帝是在把一个孩子推到火边。
那颜不能把他拉回来。
她只能教他看清楚,火从哪里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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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军报日日入宫,皇帝亲征,一座小城却迟迟没有捷音,这样的事,本就压不住人的心思。
中宫不看军报。
至少,不能看得像前朝官署一样光明正大。
那颜案上摊着的,仍是宫中衣料、药材、炭火、诸嫔用度与各处请安名册。只是这些日子,永安殿前马使来得太勤,宗爱来中宫回话时也比从前更沉默,尚食局、尚衣局、太仓、太仆诸处的调度风声,又总会从不同的缝隙里漏进宫墙。
皇后不必看军报。
一座宫城若忽然开始为远方一处小城添粮、添马、添药材、添甲衣,便已经把前线的焦灼写在了账册上。
拓跋晃带拓跋濬来中宫请安时,那颜正在看尚药局新呈上来的药材出入册。
悬瓠那边连日催发金疮药、熟艾、干姜、麻布。名目写得平常,数目却一点也不平常。
太子行礼之后,目光在案上停了一瞬。
那颜将册子合上。
“太子今日来得早。”
拓跋晃道:“孙儿该来给母后请安,儿臣便顺路送他过来。”
拓跋濬规规矩矩上前行礼。
那颜问了几句读书与骑射,赐了点心,才看向拓跋晃。
“太子还有事?”
拓跋晃垂眼。
“父皇在悬瓠,近来有诏命朝廷续发粮草、药物与马料。尚书诸曹都在调度,儿臣不敢擅专,想来问问母后的意思。”
这话说得极妥帖。
中宫不能议军政。
可粮草、药物、衣甲一旦动起来,便有许多事会牵到宫内诸局。太子拿这个作由头,谁也挑不出错。
那颜看了他片刻。
“太子问的是粮草,还是悬瓠?”
拓跋晃没有立刻答。
拓跋濬正咬着一块点心,听见“悬瓠”两个字,抬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皇后。
拓跋晃终于道:
“父皇既已亲征,儿臣自然不敢疑父皇用兵。只是悬瓠小城,围之数旬不下,粮草马力皆有耗费。若志在悬瓠,则所得未必当其费;若志在淮北,又未见后续大军与辎重相继。如今宋军北伐之势已明,照儿臣想,此时更该保存国力,坚其所守,待宋军北上疲敝,再择机击之。”
他顿了顿,才抬眼看那颜。
“父皇出征前,可曾同母后说过,此行究竟所图为何?”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来意。
前头说粮草,说药材,说诸曹调度,都只是太子该说的话。到这一句,才是儿子在问母亲,也是储君在问中宫:你与父皇多年夫妻,他临行前有没有给你留过一句准话?
那颜没有马上回答。
拓跋晃已经长大了。
他不是拓跋余那样刚站到火边、还要问悬瓠在哪的孩子。他来之前,心里已有一套完整的账。
粮草,马力,兵势,宋军调动,河南诸戍,淮北后路。
他不是来求一句安慰。
他是来判断父皇这一仗到底是不是值得。
那颜看着他,道:“太子以为,陛下此行不合算?”
拓跋晃垂首。
“儿臣不敢。”
“你不是不敢,是不愿把话说满。”
拓跋晃沉默。
那颜道:“那我替你说。悬瓠若只是悬瓠,一座小城耗去数旬粮草,确实不合算。宋军既已有北伐调动,魏国此时更该固守河南,以逸待劳,等刘义隆兵势北上、粮道拉长,再以骑兵击其疲敝。你是这样想的。”
拓跋晃低声道:“是。”
拓跋濬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所以皇祖父是打不下来么?”
拓跋晃脸色微微一变。
那颜却没有责怪。
孩子的话最直,反倒把大人都绕着不说的那一点说出来了。
她看向拓跋濬。
“打不下来,与不急着打下来,是两回事。”
拓跋濬似懂非懂。
“城还能不急着打?”
“能。”那颜道,“若你一心要取一座城,你的粮草便要跟着它走,步卒要围着它走,后路要为它停下,连马都要在城下耗着。城不动,人却被它拴住了。”
拓跋濬皱了皱眉。
大约还是没有全懂。
那颜看向太子。
“宋军有北伐之势,照常理,魏国该收束兵力,坚守河南诸戍,等他粮草拉长,兵势疲惫,再以骑兵击之。这样稳妥,也合算。”
拓跋晃道:“儿臣所虑,正是如此。”
“可你父皇不是这样的人。”
那颜的目光落回舆图。
“他不喜欢等别人把刀递到他面前。他更愿意先伸手,试一试那把刀有多快,握刀的人腕力如何,旁边有没有人帮他按住刀柄。”
拓跋晃眉心微动。
那颜继续道:“太子看的是账。你父皇看的,是宋人的反应。”
“反应?”
“刘义隆既然要北伐,便不只是口头议河南。他要调粮,要征兵,要让淮泗舟师北上,让诸路相应。可这些事做起来,到底快不快,齐不齐,边将敢不敢出城,城与城之间救不救得上,军令从建康落到淮北时,还剩几分力气——这些,不打一场,看不出来。”
拓跋晃道:“可试敌亦有成本。粮草、马力、士卒疲惫,皆是成本。”
“是。”
那颜没有否认。
“所以这不是臣子的打法。”
拓跋晃抬眼看她。
那颜道:“这是皇帝自己的打法。”
拓跋晃听懂了。
若是臣子,不能这样打。臣子要算得失,要给朝廷交代,要以城池、斩获、粮草来证明自己没有轻动国兵。可拓跋焘是皇帝。他亲自去,便是把这笔账压在自己身上。
赢了,是他判断得准。
折了,也是他自己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