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承担二字说起来容易,真正落到人命与粮草上,又怎么会轻?
拓跋晃道:“可国事不可次次如此。”
那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已经完全长成了另一个人。
不是拓跋焘的影子。
也不是她能用几句话带过去的小辈。
他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心里那套秩序。
她道:“所以太子不是陛下。”
拓跋晃垂下眼。
“儿臣知道。”
拓跋濬听不太懂这些话。他坐了一会儿,目光早飘到殿外去了。
外头风大,廊下挂着的帛带被吹得一下一下扬起。门外,冯明徽正在放风筝,显然比起悬瓠和寿阳,她更关心今日的风能不能把纸鸢放起来。
拓跋晃不用看他,也知道他坐不住了。
“乌雷。”
拓跋濬眼睛一亮,又怕自己显得太高兴,先看了看那颜。
拓跋晃淡淡道:“若坐不住,便出去。”
拓跋濬终于忍不住。
“皇后娘娘,孙儿能不能同冯家妹妹出去放风筝?”
那颜看着他,心里那点被军报压出的沉重忽然松了一瞬。
她道:“去吧。就在廊前,不许跑远。”
拓跋濬眼睛一亮,立刻谢恩。
殿外很快响起小孩子压低了却仍藏不住兴奋的声音。宫人取来纸鸢,风一扯,薄纸便轻轻颤起来。
拓跋晃听见外头的动静,深情也有一瞬的松动。
那神情不像父亲看见儿子顽皮,倒更像一个年轻兄长,知道那孩子又要把宫人折腾得满院子追。
只是他也没有出声制止。
拓跋濬这个年纪,原本就该追风筝,不该坐在这里听悬瓠、寿阳和粮草。
只是那一瞬很短。
很快,他又看向案上的舆图。
殿外两个孩子在看线。
殿内的人,也在看线。
粮道是线,军令是线,城与城之间互救的路也是线。线若绷得紧,风大时还能收回来;线若松散,风一乱,纸鸢飞得再高,也未必还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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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成公乞地真战死的军报传来时,正是午后。
那颜与拓跋晃都在中宫,拓跋余也因永安殿暂歇,过来听她讲前一日的军报。拓跋濬和冯明徽又在廊外,今日没有放风筝,只是在看宫人修前几日被风扯坏的纸鸢。
宗爱亲自送军报来。
他一进殿,那颜便知道不好。
宗爱平日也少有笑意,可这一日,他的脸色比往常更沉,手中奏匣上还带着未拂尽的尘。
那颜没有先问悬瓠破没破。
她问:“陛下无恙?”
宗爱低头。
“陛下无恙。”
她才问:“谁死了?”
拓跋余猛地抬头。
拓跋晃眉心也压了下去。
宗爱道:“宋将臧质、刘康祖救悬瓠,任成公迎战,败死。”
殿中一下安静得厉害。
外头孩子的声音似乎也远了。
拓跋余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他这几日一直在听悬瓠,听寿阳,听淮西六郡,听父皇如何试宋人。他努力把这些地名连成一张图,也努力让自己像个真正能听政的人。
可这是第一次,图上的一条线变成了一个人的死讯。
他低声道:“母后,这也是父皇要看的么?”
那颜看着他。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也太残忍。
拓跋晃没有说话。
他也在等那颜回答。
那颜沉默片刻,道:“不是陛下想看见他死。”
拓跋余仍看着她。
她继续道:“可陛下要看的东西,本就不是不流血便能看见的。”
拓跋余眼睫动了一下。
拓跋晃终于开口:“如此便更难说此行值得。”
他的声音很低,却并不软。
“宋军既能出救,且能斩我将,说明他们并非不堪一击。父皇围悬瓠四十日,城未下,反折一将。若只是试敌,代价也太重了。”
那颜没有立刻反驳。
她拿起军报,慢慢看完。
臧质自寿阳方向出救,刘康祖亦动,任成公乞地真迎战,兵败身死。悬瓠仍未下。宋军有胆,也有能战之将。这不是好看的军报,更不是能拿来粉饰太平的东西。
她放下军报。
“太子说得不错。”
拓跋晃看着她。
“若陛下只是为悬瓠,此行不值。”
这句话一出,拓跋余睁大了眼。宗爱也低着头,一动不动,像自己根本没有听见。
那颜却继续道:“可若陛下要知道,宋人救一城要用多久,谁敢出,带多少兵,能打到什么地步,打完以后还能不能再追,那这一仗便已经有了答案。”
拓跋晃道:“答案是宋军能战。”
“不错。”那颜道,“宋军能战。所以陛下年底若真再南下,绝不能把他们当成只会闭城死守的人。”
拓跋余低声道:“可他们能救悬瓠。”
“能救。”那颜看着他,“但要看从哪里救,谁来救,救完之后还有没有余力继续追。若他们只能救一城,却不能让诸城同时相应;若他们能救悬瓠,却不能把魏军拖死在城下、截断后路,那悬瓠之险,便不是江北诸城皆险。”
拓跋余像是听懂了,又像还在努力咽下去。
“所以父皇知道了,宋军不是不能出来。”
“也知道他们出来之后,能到哪里。”
那颜指尖落在舆图上。
“这才是你父皇要试的。”
拓跋晃看着那张图,许久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母后错。
从军机上说,这一层确实有理。宋军既有北伐之势,魏国若一直固守,便只能等刘义隆挑好日子、挑好方向、挑好诸路军势来打。父皇先压到悬瓠,等于逼南朝提前露出一部分手脚。
可是有理,不等于他喜欢。
有些打法,一听便知道是拓跋焘的打法。
快,狠,险,以皇帝本人为矢,以骑兵为锋,宁肯先撞一撞,也不肯等敌人从容布阵。这样的打法确实能问出许多东西,可每一次问,都要有人替那一问流血。
拓跋晃道:“儿臣明白母后之意。”
那颜看向他。
他继续道:“只是国不可长久倚赖此法。”
那颜没有生气。
她反而觉得,这句话比任何顺从都好。
太子若只会说“父皇英明”,那才可怕。
她道:“我知道。”
拓跋晃抬眼。
那颜道:“陛下也未必不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
拓跋焘仍会这样做。
因为他不是坐在文书后等敌军来的人。他这一生最熟悉的,终究还是马蹄踏出去之后,风先替他把敌人的虚实吹回来。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呼。
拓跋濬的纸鸢修好了,刚一放起,便被风猛地扯高。冯明徽在旁边急道:“别放那么快,线会断!”
拓跋濬手忙脚乱地收线。
中宫殿内的人都听见了。
拓跋余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那颜也看向窗外。
风筝在灰白春空里摇摇欲坠,线绷得很紧。宫人追在孩子身后,怕他们摔着。冯明徽急得跺脚,拓跋濬却还不肯放手,非要把那只纸鸢稳住。
过了好一会儿,线终于缓下来。
纸鸢没有断。
可所有人都看见,它方才是真的差一点便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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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日后,魏军引还。
悬瓠未下。
消息传到平城时,没有大捷后的钟鼓,也没有败军的哭声。只是军报一层层送入永安殿,又从永安殿传到中宫。该记的记,该报的报,该调粮的仍调粮,该安抚的仍安抚。
可许多人心里都知道,这不像一场胜仗。
拓跋濬那日也在中宫。
他已经听了太多次悬瓠,听到后来,终于知道那是一座城,皇祖父围了许久,没有打下来。
小孩子忍不住问:“皇后娘娘,那皇祖父输了么?”
拓跋晃坐在一旁,没有答。
拓跋余也没有答。
那颜看着舆图。
她没有立刻说话。
悬瓠仍旧在宋人手里。将士亡了。粮草耗了,马力也耗了。若从城池得失来看,此行确实难称有功。
拓跋晃看见的是这些。
他该看见这些。
他是太子,是将来要坐在这座国家账簿前的人。他不能只看父皇如何纵马,也要看纵马之后,谁来补粮,谁来抚恤,谁来收拾那些没有写进捷报里的损耗。
拓跋余看见的,是自己第一次在军报里听见熟悉的死名。
他也该看见这个。
若他要学着做大人,便不能只学父皇如何在舆图上落指,也要知道每一指落下去,都可能有人回不来。
拓跋濬看见的,也许只是皇祖父没有打下一座城。
他还小。
他甚至更记得那几日风很大,冯明徽总嫌他放线太快。
那颜的指尖从悬瓠慢慢往南移。
寿阳,汝南,彭城,盱眙,再往南,是长江。
她终于道:“没有。”
拓跋濬仰头看她。
“皇祖父没输?”
“嗯。”
那颜指尖停在图上。
“你皇祖父这一次没有取悬瓠。”
她顿了顿。
“他只是知道了,下一次该怎么绕过它。”
殿中无人说话。
窗外风又起了。
廊下那只修好的纸鸢被宫人收在一旁,线轴缠得整整齐齐。风吹过时,纸面微微一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又轻轻扯了那根线一下。
悬瓠没有破。
可从寿阳到汝南,从淮西到江北,那条原本藏在南朝城池之间的线,已经被拓跋焘隔着风沙伸手扯过。
它没有断。
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