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平城风起。
辛卯,车驾南伐。
这一次,不是春日悬瓠那样去河南“看看”。
宋军已经北上。王玄谟围滑台,西路入弘农,潼关、函谷诸地皆有风声。刘义隆在江南养了二十余年的元嘉,终于把兵、粮、舟船与收复旧地的梦送到了北方。
拓跋焘也等了一个夏秋。
他等的不是宋军来。
宋军既要北伐,迟早会来。
他等的是他们走远,等他们的前锋被城池钉住,等他们的粮车拉长,等江南那些在台城舆图前算得极顺的线,真正落到河南的泥土与秋风里。
出征前一日,永安殿议定诸事。
太子拓跋晃北行,屯于漠南,以防柔然。
吴王拓跋余留守京都,总理平城。
军令落下时,拓跋余立在阶下,极力保持神色平稳。
他已经不是从前只在中宫问母后“悬瓠要紧么”的孩子了。春日里,他站在永安殿外听政,听过悬瓠、寿阳、淮西六郡,听过乞地真的死,也听过父皇问粮、问马、问戍务。可听是一回事,真正被留下来守一座都城,又是另一回事。
拓跋焘看了他一眼。
“可博真。”
拓跋余抬头。
“儿臣在。”
“你留平城。”
拓跋余垂首:“是。”
他说得很快,却还是在片刻之后,忍不住看向那颜。
那颜站在侧旁,神色没有动。
她当然看见了。
这个孩子一开始大约以为,她会留下来。
太子北上,皇帝南伐,平城总要有一个真正能压住宫城与诸曹的人。若皇后留在中宫,拓跋余第一次总理朝政,至少不会觉得自己一个人站在火边。
可拓跋焘没有这样安排。
皇后随驾南下。
皇孙拓跋濬随驾南下。
宗爱、黄门、尚食、尚药、仪仗、太牢礼器,一并随中军后军而行。还有几位身份特殊的高位嫔御,也被列入随驾名册。她们出身旧国,或连着关中,或连着北燕,或连着那些已经被北魏吞下、却还没有完全消化的地方。
这不是带家眷游猎。
拓跋余看懂了一点,却还没有全懂。
他只是觉得母后要走,而自己要留下。
拓跋焘看着他,忽然道:“你想让皇后留下替你看家?”
拓跋余立刻低头。
“儿臣不敢。”
拓跋焘道:“鲜卑男儿十二三岁,已经该知道一座城如何守。太子去漠南,你守平城,朕南下,皇后随朕。各人守各人的地方。”
这话说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拓跋余伏身:“儿臣记下了。”
那颜终于开口:“陛下南伐后,京都诸曹仍按旧制递事。宫门、太仓、马籍、尚药、尚食与诸王府往来文书,本宫已经让人分册列好。六皇子若有不决,可召尚书、中书与宗正共议。”
拓跋焘看了她一眼。
那颜继续道:“只是有一条。能问便问,能议便议,不可因怕错便不决。京都留守,最忌旁人看出你心里没数。”
拓跋余低声道:“是,母后。”
拓跋焘道:“还有一条。”
拓跋余看向父皇。
“别学你母后,什么都想替别人考虑周全。”
那颜眉梢一动。
拓跋焘却像没看见,只道:“你是留守京都。该问罪便问罪,该传令便传令,该封门便封门。有人借你年少试探你,先打回去,再问他是谁。”
拓跋余怔了一下。
那颜淡淡道:“陛下这是教孩子守城,还是教孩子打人?”
拓跋焘道:“守城先要会打人。”
拓跋余这才明白,父皇不是只在吓他。
他是在把一把很冷的东西,直接塞到他手里。
太子要去漠南面对柔然,父皇要南下面对刘宋。平城不是没有危险,只是危险暂时没有兵临城下。若有人以为皇帝、太子、皇后皆不在,便可以借一个十二三岁的吴王试水,平城就会先从里面散。
拓跋余深吸了一口气。
“儿臣明白。”
拓跋焘看他片刻,终于点头。
“明白就好。”
那颜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拓跋余便真的被推出去了。
春天,他在中宫舆图前学一座城如何牵住一支军队;如今,他要在平城学一座都城如何不被人心牵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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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南行时,秋风已经转凉。
中军行在前,后军带着仪仗、辎重、宫帐、黄门近侍、随行嫔御与皇孙。队伍拉得很长,却并不散乱。拓跋焘这一趟带走的,不只是骑兵。
那颜坐在车中,看着宫人清点随驾名册。
宗爱在一旁低声回话:“太牢礼器已经单列,随尚祝在后。陛下吩咐,不许混入军中杂器。”
那颜抬眼。
“太牢?”
宗爱道:“是。”
那颜没有立刻说话。
拓跋焘春日从悬瓠回来后,便常看鲁地、徐州、淮北诸图。那时她只当他在等刘宋北伐露出破绽。如今看见太牢礼器也随军而行,才知道他想得更远。
他未必笃定自己能打到哪里,但他一定想好了——打到哪里,便在哪里摆出皇帝的样子。
降城要安抚,旧地要祭祀,士人要给他们看礼,后妃与皇孙要给建康看体面。拓跋焘不是只带着马刀南下。他是把一个可以随时展开的北魏朝廷,带进宋境里去。
那颜看着名册,唇边微微一动。
“陛下这是打仗,还是巡狩?”
宗爱不敢答。
帐外却传来拓跋焘的声音。
“打赢了,就是巡狩。”
那颜回头。
拓跋焘掀帘入内,身上还带着外头风尘。他没有穿全副甲,只着便于行军的骑服,腰间仍佩刀。拓跋濬跟在他身后,眼睛很亮,显然刚从前头看完军马回来。
“皇祖父说,南边有很多城。”拓跋濬一进来便道。
那颜看了他一眼。
拓跋焘笑了一声。
“让他看。只在平城看书,长不出眼睛。”
那颜笑道:“陛下带皇孙来,是让他长眼睛,还是让建康长眼睛?”
拓跋焘看她。
“都有。”
拓跋濬不太懂,看看皇祖父,又看看皇后娘娘。
拓跋焘却已经坐下,拿起案上那卷名册,翻到太牢礼器那一列。
那颜问:“陛下这次带太牢礼器,是要祭谁?”
拓跋焘道:“打到谁家门口,便祭谁家的圣人。”
那颜看着他。
“陛下还没到鲁地,已经想好祭孔了?”
“朕若到不了,礼器不过多走一趟。”拓跋焘道,“朕若到了,难道临时向宋人借?”
拓跋濬听到这里,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那颜也有些无言。
拓跋焘却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可笑。
他知道南人骂他什么。
索虏,胡主,马背上来的鲜卑皇帝。
可他也知道,天下之主不能只会杀人。他到鲁地,便祭孔;到江边,便起行宫;降城归附,便给他们看魏国也有礼、有祖、有皇后、有皇孙,有能压到长江边的天子仪仗。
“他们既说正统,朕就让他们看看,正统会不会只认江南。”
那颜垂眼,没再接。
拓跋濬听得似懂非懂,却把“正统”两个字记住了。
他还不知道,等到他真正明白这两个字时,自己也早已被推到另一场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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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车驾至枋头。
黄河秋水苍茫,风从河面上卷过来,带着冷意。魏军诸部在北岸列营,旌旗望不到头。长孙真率骑从石济渡,以备宋军;中军随后济河。
滑台城下,王玄谟已经等得太久。
起初,他是北伐先锋。
建康的诏令、士人的议论、刘义隆的期望,都压在他的军旗上。若滑台下,河南震动,虎牢、洛阳、碻磝诸城未必能久守。所有人都知道滑台要紧,所有人也都觉得滑台应当可下。
可滑台偏偏没有下。
城不动,人便要围着城动。
粮草跟着它停,士卒围着它耗,先锋锐气在日复一日的攻城里被磨薄。王玄谟不能轻易退。他若退,便是北伐前锋折在滑台;他若不退,便只能继续等,等城破,也等北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