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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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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魏军真正济河时,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围住了一座城。

是被一座城按在了黄河南岸。

消息传来时,宋营先是惊,再是乱。有人说应战,有人说当退,有人说萧斌、沈庆之还在后方,有人说滑台尚未下,不可弃军。可等到魏军骑兵压近,所有争论都失了分量。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从未出现。

是你在一处地方停得太久,等到他出现时,自己已经不好动了。

王玄谟最终弃军而走。

营中器械山积,士卒溃散。北魏骑兵追击,黄河南岸尘土漫天。那些从建康文书里北上的粮、甲、兵器与恢复旧地的豪气,在滑台城下被秋风卷得七零八落。

拓跋焘听到王玄谟退走时,并没有大笑。

他只问:“萧斌何在?”

“碻磝。”

“沈庆之呢?”

“亦在。”

“西路?”

“宋军仍有声势。”

拓跋焘点了点头。

滑台解围,不是结束。

这只是宋军北伐的第一根线,被魏军从钉住的地方一把拔起。线一断,旁边连着的那些结,便要一处处看它们还能不能稳住。

他下令诸将分道并进。

永昌王拓跋仁自洛阳趋寿春。

长孙真趋马头。

楚王拓跋建趋钟离。

高凉王拓跋那自青州趋下邳。

车驾自中道南下。

军令发出时,那颜正在中军后方,看见一骑又一骑传令兵离营。旗色不同,去向不同,最后都消失在秋风里。

她终于明白,拓跋焘等了一个夏秋,等的就是这一刻。

春天悬瓠,是试宋人救城。

秋天滑台,是看宋人被城牵住。

而现在,他不只要救滑台,不只要击王玄谟。他要趁宋军前锋断裂、诸路未能相救的时候,把战场从黄河推向淮水。

那颜站在车旁,看着远处尘烟。

拓跋濬也在一旁,伸长脖子看那些传令骑。

“皇后娘娘,他们都去哪里?”

那颜道:“去不同的路。”

“最后呢?”

那颜看着南方。

“最后,看能不能在宋人来不及合上的地方,撕开更大的口子。”

拓跋濬想了想。

“像纸鸢的线?”

这个孩子还记得平城廊外那只差点被风扯断的纸鸢。

“像。”她道,“只不过这一次,线断了,掉下来的不是纸鸢。”

拓跋濬不再问了。

他还小,却已经知道有些话听懂了,并不会让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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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军南下,最先感到变化的,是黄河南岸诸城。

宋军原本是向北而来。

他们看的是河南,是滑台,是洛阳,是虎牢,是那些刘裕曾经打下过、刘义隆如今想要收回的旧地。可王玄谟一败,前锋一溃,北伐军中许多人的眼睛忽然不得不转向身后。

退路在哪里。

援兵在哪里。

魏军会从哪一路压下来。

西路捷报仍旧光彩夺目,弘农、函谷、潼关这些名字传在文书里,仍像刘裕旧梦的回声。可战场不是梦。西路进得越顺,退时越要看后路。关中豪右应得越快,变时也一样可以快。

拓跋焘没有被那些地名牵走。

关中并不缺会开门的人,缺的是能留下的人。

他真正需要压下去的,是宋军的中路与东路,是滑台之后那一整条来不及收回的北伐线。

车驾南进至东平。

诸城风声纷乱,有守者,有降者,有观望者。魏军到处,既有马蹄,也有诏令。拓跋焘并不只让人杀。他赦降,安抚,传檄,问粮,问户籍,问城中谁能供军,谁曾通宋,谁又只是被北伐声势裹着一时站错了门。

他很清楚,打到这里,不只是打仗。

每一座降城,都是给后面诸城看的。

每一场祭祀,也都是给南朝看的。

十一月,车驾至邹山。

鲁郡太守崔邪利率属城降。

消息送到中军时,拓跋焘正在看图。听罢,只道:“太牢备好了?”

宗爱立刻道:“已经备妥。”

那颜抬头看他。

拓跋焘合上图卷。

“祀孔子。”

鲁地风冷,山色沉在灰白天光里。魏军营帐列于道旁,甲士肃立,降官伏拜。太牢礼器被一件件取出,尚祝与礼官忙而不乱。

拓跋濬站在那颜身侧,悄悄看了几眼。

他见过祭祖,见过宫中大礼,却没见过皇祖父在新降之地祭南朝士人最看重的圣人。

那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惊心。

拓跋焘当然不是儒生。

他未必真喜欢这些礼文,也未必耐烦南朝士人那些绕来绕去的经义。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他在邹山以太牢祀孔子,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得温文,而是因为此时此地,此礼比刀还合适。

这是给降城看。

给鲁地看。

也给建康看。

你说我是胡主,我便在孔子故地行天子之礼。

你说正统在江南,我便让你的鲁郡太守率属城降我。

祭礼之后,风更冷了些。

拓跋焘走回来时,忍不住道:“孔子若在,也该看看如今谁到鲁地祭他。”

这话狂得很。

可她知道,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她只是道:“陛下这话,最好不要让礼官听见。”

拓跋焘看她,忽然笑了一声。

“他们听见了,也会替朕写得好听些。”

那颜心想,这倒是真的。

史官、礼官、文臣,到了最后,总能把皇帝的狂话修成可以传之后世的文字。

只是当下这阵风里,她听见的不是修过的文字。

她听见的是拓跋焘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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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子,车驾次于彭城。

彭城城外,风色与河南不同。

这里已经不是黄河南岸的战场,也不是宋人文书里反复说的河南旧地。再往南,便是淮河。彭城一带的道路、城戍、粮仓与水路,都让人清楚地知道,战事已经从“宋军北伐”变成了“魏军南压”。

车驾入营时,诸路军报陆续送到。

王玄谟败退后的宋军仍在收拾溃势。西路宋军虽有前功,却已不可能孤立支撑整场北伐。魏军诸路分进,逼得宋军不得不一边顾前,一边顾后。那些原本指向河南的军令,如今渐渐变成了保城、保粮、保退路。

拓跋濬站在高处,看着远方城郭与道路。

他这一路见了很多东西。

黄河,滑台溃兵,东平降城,邹山祭孔,还有无数他以前只在师傅口中听过的地名。他起初以为随驾南下,是来看皇祖父如何打仗。后来才发现,打仗不只是两军相撞。

有时候是一座城让一支军队不能走。

有时候是一封诏令让千里粮车不得不停。

有时候是皇祖父在孔子故地祭一场礼,便让许多人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从北方来的皇帝。

他低声问:“皇祖父,过了彭城,再往南是什么?”

拓跋焘看着远处。

“淮水。”

拓跋濬又问:“过了淮水呢?”

拓跋焘没有立刻答。

那颜站在一旁,听见风从旌旗间穿过,声音很低,像某种远处尚未抵达的水声。

过了片刻,拓跋焘道:“再往南,就是刘义隆真正怕的地方。”

拓跋濬似懂非懂。

那颜却听懂了。

到滑台时,宋军还以为自己只是前锋受挫。

到彭城时,他们该知道,魏军已经不再回答河南的问题。

拓跋焘把战场,从黄河推到了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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