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焘兵临彭城以后,宋人也并没有失去所有城。
他们失去的,是把这些城连成一条线的能力。
宋军不是没有兵。
只是兵在该北上的地方,在该退的路上,在该守的城里,却不在能横到魏军马前的野地上。
拓跋焘没有在彭城久留。
中军南下,诸军分道。永昌王仁、高凉王那、长孙真、楚王建诸部,各自循路而进。军报从不同方向传来,又从中军发出去。旗帜、马蹄、诏令、降书、传檄,像秋冬之间涨起来的水,从黄河南岸漫过彭城,又继续向淮北漫去。
那颜随在中军后军。
她原以为,彭城之后,总会有一场硬仗。
毕竟魏军已经濒临淮河。宋人若还想守住江北,若还想让建康隔着长江睡得安稳,就不该让魏军这样一路压下去。
可一路上最让人心惊的,偏偏不是抵抗太强。
而是抵抗太碎。
有城闭门,有城遣使,有城观望,有城先送粮草,再问诏令。有的地方还未见魏军,只听见前方败报,便已经先乱。也有守将咬牙不降,可旁边的城没有动,后面的粮没有来,建康的命令还在路上,一座城便只剩一座城。
那颜在车中听宗爱回报各路消息,听得久了,忽然伸手按住舆图一角。
“陛下不攻这些城?”
拓跋焘正看军报,闻言抬眼。
“攻。”
他说得很平静。
“但不为城停。”
那颜看着他。
拓跋焘将军报放下,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
“朕若城城皆取,便是在替刘义隆把防线重新画出来。”
那颜静了片刻,明白了。
宋人的城还在,可线已经断了。魏军若在每一座城下停留、围攻、修械、调粮,反而会告诉宋人:这里是前线,这里该救,这里能拖住魏军。城与城之间,便会重新有了方向,有了轻重,有了相互呼应的机会。
可拓跋焘偏不。
能降的收,能绕的绕,能压的压。打不打,不由城说了算,由他南下的速度说了算。
他不是要在此时替魏国接管整个淮北。
他是要让整个淮北知道,它拦不住他。
那颜道:“陛下是要让所有城都看见,旁边那座城救不了自己。”
拓跋焘看了她一眼,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皇后越来越会说朕的话。”
那颜垂眼。
“臣妾只是看出来,陛下这次不是来收账册的。”
拓跋焘笑意更深了些。
“账册以后有人收。”
他说。
“今日先让他们知道,谁能走到这里。”
这话说得很轻,却比许多杀伐之语更冷。
他确实把平城宫廷的一角,带到了刘宋的江北。
皇后在,中宫在。
皇孙在,继承秩序在。
礼官、祭器、黄门、诏书、尚食、宫帐,都在。
北魏不是一阵马蹄刮过淮北。
它像水一样漫了过来,漫到哪里,哪里便能临时铺开一座皇帝的世界。
拓跋濬年纪小,坐不住,常常在营中看军马来去。
这一日傍晚,拓跋濬从前头回来,鼻尖被风吹得微红。他进帐后先向拓跋焘行礼,又向那颜行礼,然后才忍不住道:“皇祖父,宋人的城那么多,为何都不一起来打我们?”
拓跋焘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该来?”
拓跋濬想了想。
“若我是他们,皇祖父到了这里,我就该把所有兵都叫来。”
拓跋焘笑了一声。
“你叫得来么?”
拓跋濬一怔。
拓跋焘指着舆图。
“兵在哪里?粮在哪里?谁听谁的?哪一路先来?哪一路能走?哪一路怕旁边的魏军抄了后路?哪一路的将军敢离城?哪一路又在等建康的诏令?”
拓跋濬低头看图。
那些城名密密麻麻,看起来近,真正落到地上,却隔着河流、道路、败兵、粮车与迟来的命令。
拓跋焘道:“一盘散珠,不是珠多便有用。”
拓跋濬低声道:“要有线。”
“嗯。”
拓跋焘道:“线断了,珠子再多,也只是滚得到处都是。”
拓跋濬沉默了一会儿。
“那宋人的线,是从滑台断的?”
拓跋焘看了他片刻。
“算是。”
他说。
“但真正断的,不是一座滑台。”
拓跋濬不懂。
那颜看着舆图,解释道:“是他们以为自己还在北伐时,魏军已经让他们开始想怎么退了。”
拓跋濬这一次听懂了一点。
一个人往前走的时候,忽然被迫回头看路,脚下便会乱。
一支军队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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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质入盱眙的消息,是在数日后传来的。
随他入城者,不过数百人。
那颜听见这个数字时,微微抬眼。
“七百?”
宗爱道:“军报如此。”
七百人,放在大军往来、诸路并进的战局里,几乎只是一个极小的数目。可偏偏这个数目一出现,许多人心里都明白:宋人不是无人敢守。
臧质这个人,带着残部入盱眙,便是把一根断线死死缠在自己手里。
拓跋焘看着图上的盱眙。
“臧质倒是个人才。”
他说。
语气里没有轻蔑。
那颜看向他。
她知道他很少这样说敌将。拓跋焘轻看许多人,尤其轻看那些只会在文书里谈兵、在败局里推诿的人。可真正敢守、能守、愿意把自己钉在一处的人,他反而会看见。
那颜问:“陛下要先取盱眙?”
拓跋焘的指尖在盱眙上停了片刻。
“不急。”
他道。
“先去江边。”
那颜心中一动。
盱眙是硬点。
臧质是能战之人。
可拓跋焘此时没有停下来啃这块硬骨头。他不是看不见,而是暂时不理。就像彭城之后那些没有立刻攻取的城一样,盱眙若能拖住他,宋人的防线便会重新有一个清楚的焦点。
他偏要先越过去。
先让江南看见魏军到了哪里。
先让建康知道,长江以北那一整片它以为还可以缓冲的土地,已经被魏军马蹄声压穿。
后面的仗,可以后面再打。
可有些姿态,必须先摆到江边。
那颜忽然想起春日悬瓠。
那四十二日里,许多人都以为拓跋焘围一座小城而不得,耗粮折将,无功而返。如今看,悬瓠那一场,不是没有答案。
它让拓跋焘知道,宋人能救城,也能战。
但他们救一城,未必救得起一线。
他们能守盱眙,未必能在野外拦住北魏大军临江。
拓跋焘转头问:“皇后在想什么?”
那颜道:“臣妾在想,陛下春天围悬瓠时,大约已经想到今日了。”
拓跋焘笑了一声。
“朕没有神到那一步。”
那颜看他。
拓跋焘道:“朕只知道,宋人若真要北伐,就得把兵从城里调出来,把粮从江南运上来,把将领一个个摆到朕面前。”
他指了指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