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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瓜步大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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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众赏赐诸将,金帛、马匹、甲器、奴婢各按功次颁下;有先登者,有追击王玄谟军者,有护粮道者,有迫降诸城者,皆一一有名。黄门宣赏时,帐中人影起伏,甲声、拜谢声、酒盏相碰声交错在一起,倒真有几分多年难见的热气。

拓跋焘命人满斟。

“此行诸军能同日临江,非朕一人之功。”

他说这话时,帐中诸将都伏首。

可人人也知道,若无皇帝春日试悬瓠、夏秋蓄马力、秋后济河、诸军分道,便不会有今日这一场瓜步大宴。

那颜坐在拓跋焘身侧。

拓跋濬在近处。

稍远些,冯昭仪也在席中。她今日着色并不张扬,眉眼却仍明亮。再往后,还有几位随驾的高位嫔御。她们来自不同旧国、不同部族、不同家族,如今却都坐在瓜步行宫里,成为这场大宴的一部分。

这不是后宫点缀。

这是拓跋焘要给所有人看的东西。

魏主临江,皇后在侧,皇孙在前,诸王、诸将、旧国之女,都在这座行宫里。

苻坚当年南下时,号称百万。

可最后众叛亲离,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拓跋焘不会不知道这个故事。

南朝人更不会不知道。

酒过数巡,帐中气氛渐热。拓跋焘忽然放下酒盏。

诸人见他动作,乐声很快低了下去。

拓跋焘看着帐中群臣,道:“当年苻坚临淝水,号称百万。诸君都知道后来的事。”

帐中一静。

没有人想到他会在元日大宴、诸军临江这样得意的时候,忽然提起苻坚。方才还兴奋的将领们,神色也收了几分。

拓跋焘笑了一声。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说这八个字时,语气里没有避讳,反而像在主动把那个南朝人最爱讲的故事提到案前。

“南人爱讲这个故事,像只要北人一到江淮,便该在风声里自己吓死。”

帐中有人低笑,又很快收住。

拓跋焘没有笑。

“可苻坚败,不是因为淝水宽,也不是因为南人忽然有天助。”

他抬眼,目光扫过帐中诸王、将领、后妃与皇孙。

“他带到南边的,不是一国之心。”

帐中彻底静下来。

方才的酒热还在,可那句话一落,许多人心里都明白过来。

苻坚南下时,看似据有北方,实则鲜卑、羌、氐、汉诸部,各怀其心。慕容在,姚氏在,旧国旧族都在他的军中,也都在他的身后。百万之众,未必都是他的众。

拓跋焘举起酒盏。

“朕今日临江,不学苻坚。”

他看向那颜。

那颜神色不动。

拓跋焘又看向冯昭仪,再看向席中诸王诸将。

“赫连氏在朕身边。冯氏在朕身边。河西、北燕、关中、代北诸人,也都在朕帐中。”

“朕把他们带到这里,不是怕身后无人。”

帐中诸人伏首。

那颜坐在他身边,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冷意。

不是江风。

是这句话本身。

拓跋焘说得没有错。

她坐在这里,本身就是证明。赫连氏不在他身后反他,不在远方为夏国招魂,不与刘宋暗通款曲,而在他身侧,以皇后的名义与他一同临江。冯氏也在,北燕旧族也在。那些曾经可能成为离心之源的人,如今都被他带在身边,放在这座行宫里,给群臣看,也给建康看。

苻坚败在众人不一心。

拓跋焘此刻要告诉天下:北魏的旧敌,已经成了他的席中人。

这是一种极大的自信。

也近乎残酷。

拓跋焘继续道:“所以今日,朕便让刘义隆隔江看着。”

他举杯,目光像穿过帐幕,落到江南。

“看朕的人在何处。”

“看朕的军在何处。”

“看朕的皇后、皇孙在何处。”

他停了一瞬。

“看清楚了,他自然知道,长江到底能替他挡多少。”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

酒盏高举,火光映在甲衣与人眼里。元日的大宴,在这一刻不再只是宴饮,而像一场公开的宣告。

那颜没有举杯太快。

她看着拓跋焘的侧脸。

他不再是当年统万城外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皇帝,却仍有那种近乎残忍的明亮。只是如今,那明亮里不只刀光,还有二十多年帝国经营、杀伐、吞并、整合之后的厚重自信。

他不是苻坚。

至少此刻,他确信自己不是。

宴后,江风更冷。

帐中人渐渐散去,火盆仍烧得旺,却烤不干袖口的潮意。拓跋焘站起身时,指尖微凉。那颜看见了,没有说破,只命人再添两个火盆。

拓跋焘看她。

“皇后冷?”

那颜道:“臣妾冷。”

拓跋焘笑了一声。

“朕还以为皇后要说朕冷。”

“陛下自然不冷。”

那颜淡淡道。

“陛下方才说得那样热,想必江风也吹不透。”

拓跋焘低笑。

他伸手将她拉近些,声音压低。

“皇后今日听懂了?”

那颜看他。

“陛下是要天下都听懂。”

拓跋焘没有否认。

帐外江水浩荡,雾气沉沉。

建康仍在对岸。

长江仍旧宽阔。

可这一夜之后,刘义隆若再望向江北,便不会只看见水。

他会看见瓜步山上的行宫,看见魏军的火,看见那个坐在皇后与皇孙之间、举杯说自己不学苻坚的北方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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