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众赏赐诸将,金帛、马匹、甲器、奴婢各按功次颁下;有先登者,有追击王玄谟军者,有护粮道者,有迫降诸城者,皆一一有名。黄门宣赏时,帐中人影起伏,甲声、拜谢声、酒盏相碰声交错在一起,倒真有几分多年难见的热气。
拓跋焘命人满斟。
“此行诸军能同日临江,非朕一人之功。”
他说这话时,帐中诸将都伏首。
可人人也知道,若无皇帝春日试悬瓠、夏秋蓄马力、秋后济河、诸军分道,便不会有今日这一场瓜步大宴。
那颜坐在拓跋焘身侧。
拓跋濬在近处。
稍远些,冯昭仪也在席中。她今日着色并不张扬,眉眼却仍明亮。再往后,还有几位随驾的高位嫔御。她们来自不同旧国、不同部族、不同家族,如今却都坐在瓜步行宫里,成为这场大宴的一部分。
这不是后宫点缀。
这是拓跋焘要给所有人看的东西。
魏主临江,皇后在侧,皇孙在前,诸王、诸将、旧国之女,都在这座行宫里。
苻坚当年南下时,号称百万。
可最后众叛亲离,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拓跋焘不会不知道这个故事。
南朝人更不会不知道。
酒过数巡,帐中气氛渐热。拓跋焘忽然放下酒盏。
诸人见他动作,乐声很快低了下去。
拓跋焘看着帐中群臣,道:“当年苻坚临淝水,号称百万。诸君都知道后来的事。”
帐中一静。
没有人想到他会在元日大宴、诸军临江这样得意的时候,忽然提起苻坚。方才还兴奋的将领们,神色也收了几分。
拓跋焘笑了一声。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说这八个字时,语气里没有避讳,反而像在主动把那个南朝人最爱讲的故事提到案前。
“南人爱讲这个故事,像只要北人一到江淮,便该在风声里自己吓死。”
帐中有人低笑,又很快收住。
拓跋焘没有笑。
“可苻坚败,不是因为淝水宽,也不是因为南人忽然有天助。”
他抬眼,目光扫过帐中诸王、将领、后妃与皇孙。
“他带到南边的,不是一国之心。”
帐中彻底静下来。
方才的酒热还在,可那句话一落,许多人心里都明白过来。
苻坚南下时,看似据有北方,实则鲜卑、羌、氐、汉诸部,各怀其心。慕容在,姚氏在,旧国旧族都在他的军中,也都在他的身后。百万之众,未必都是他的众。
拓跋焘举起酒盏。
“朕今日临江,不学苻坚。”
他看向那颜。
那颜神色不动。
拓跋焘又看向冯昭仪,再看向席中诸王诸将。
“赫连氏在朕身边。冯氏在朕身边。河西、北燕、关中、代北诸人,也都在朕帐中。”
“朕把他们带到这里,不是怕身后无人。”
帐中诸人伏首。
那颜坐在他身边,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冷意。
不是江风。
是这句话本身。
拓跋焘说得没有错。
她坐在这里,本身就是证明。赫连氏不在他身后反他,不在远方为夏国招魂,不与刘宋暗通款曲,而在他身侧,以皇后的名义与他一同临江。冯氏也在,北燕旧族也在。那些曾经可能成为离心之源的人,如今都被他带在身边,放在这座行宫里,给群臣看,也给建康看。
苻坚败在众人不一心。
拓跋焘此刻要告诉天下:北魏的旧敌,已经成了他的席中人。
这是一种极大的自信。
也近乎残酷。
拓跋焘继续道:“所以今日,朕便让刘义隆隔江看着。”
他举杯,目光像穿过帐幕,落到江南。
“看朕的人在何处。”
“看朕的军在何处。”
“看朕的皇后、皇孙在何处。”
他停了一瞬。
“看清楚了,他自然知道,长江到底能替他挡多少。”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
酒盏高举,火光映在甲衣与人眼里。元日的大宴,在这一刻不再只是宴饮,而像一场公开的宣告。
那颜没有举杯太快。
她看着拓跋焘的侧脸。
他不再是当年统万城外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皇帝,却仍有那种近乎残忍的明亮。只是如今,那明亮里不只刀光,还有二十多年帝国经营、杀伐、吞并、整合之后的厚重自信。
他不是苻坚。
至少此刻,他确信自己不是。
宴后,江风更冷。
帐中人渐渐散去,火盆仍烧得旺,却烤不干袖口的潮意。拓跋焘站起身时,指尖微凉。那颜看见了,没有说破,只命人再添两个火盆。
拓跋焘看她。
“皇后冷?”
那颜道:“臣妾冷。”
拓跋焘笑了一声。
“朕还以为皇后要说朕冷。”
“陛下自然不冷。”
那颜淡淡道。
“陛下方才说得那样热,想必江风也吹不透。”
拓跋焘低笑。
他伸手将她拉近些,声音压低。
“皇后今日听懂了?”
那颜看他。
“陛下是要天下都听懂。”
拓跋焘没有否认。
帐外江水浩荡,雾气沉沉。
建康仍在对岸。
长江仍旧宽阔。
可这一夜之后,刘义隆若再望向江北,便不会只看见水。
他会看见瓜步山上的行宫,看见魏军的火,看见那个坐在皇后与皇孙之间、举杯说自己不学苻坚的北方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