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白城烬 > 第93章 瓜步大宴

第93章 瓜步大宴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二日天色并不好。

江面雾气沉沉,水天连在一处。若非风偶尔吹开一线,几乎看不清对岸。那颜站在瓜步山上,望了许久,才真正明白南人所谓天堑,并不全是自夸。

她从小长在无定河边。

无定河是故乡的水,浊,急,春夏涨落无常,像胡夏旧日的命数。后来她也见过黄河,黄河大而浑,裹着泥沙与北方的风,一路奔腾下去,像帝国身上洗不净的土腥与血气。

可长江不一样。

长江不像河。

它横在眼前时,更像一片灰白色的海。

水气从江面上漫上来,湿冷地贴着皮肤。北地的寒风是刀,劈下来便劈下来;江上的冷却像水,从衣领、袖口、骨头缝里一点点渗进去。她站得久了,指尖渐渐发凉,便下意识将双臂抱在胸前。

她忽然想起前人临江时写过的句子。

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

年少时读来,只觉得那句中有一股轻狂,仿佛江水再广,一苇在手,也未必不可渡。可真站在这里,看见水天相接、对岸隐没在雾气里,才知道那轻狂里藏着多少无奈,多少不甘。

写下那句诗的人,也曾临江观兵。

也曾望着这道水。

也终究没有渡过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一件厚重的大氅落到她肩上,带着皮革、风尘和拓跋焘身上的暖意。她没有回头,只低头拢了拢衣襟。

拓跋焘站在她身后。

“冷?”

那颜道:“江风湿。”

拓跋焘笑了一声。

“南人畏寒,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那颜侧首看他一眼。

他的手仍按在她肩侧,像只是替她压住大氅,免得被风吹落。江风从两人身侧掠过,吹得衣角猎猎。

多年前,统万城破,她也曾站在他的影子里。

那时她身后是白城余烬,前方是未知的平城。她是亡国的公主,是被胜利者带走的人。那一夜,所有路都不是她自己选的。

如今她仍站在他身边。

此刻,是他身边的皇后。

拓跋焘望着江面,许久没有说话。

那颜道:“陛下也觉得江水宽么?”

“宽。”

他答得很干脆。

那颜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拓跋焘却仍望着对岸。

“所以才要让刘义隆知道,朕到了这里。”

不是因为江水不宽。

正因为江水如此宽,他站在这里,才更有分量。

---

入夜后,瓜步山上火光连绵。

不是一处营火,而是一道又一道。火沿山势铺开,照亮帐幕、旌旗、甲衣、马影,也照亮江面。远远望去,像北方的星宿忽然落到了长江边。

魏军夜间举火。

火光映在江水上,被风吹得碎成无数道红影。对岸看不清魏军究竟有多少人,只能看见火越来越多,仿佛一夜之间,整座瓜步山都变成了北魏的行宫与军营。

建康那边已经乱了。

不是乱到无主,而是乱到每一个人都知道,此事已经不可像寻常边报那样处置。石头城增兵,江岸戒严,舟船夜行,宫中急传,士人家中也开始藏金帛、问亲旧、探消息。胡马窥江四字,原先只是史书里惊心动魄的旧事,如今却切切实实压到了建康北面。

刘义隆遣使田奇送来馈珍羞异味。

田奇入行宫时,神色恭谨,礼数周全。随行之人献上江南果品、珍馐、酒浆,一件件陈在案前。帐中魏臣都知道,这不是单纯馈食。

这是试探。

江南要看魏主到底要什么。

也要看魏军到了江边以后,是要继续逼迫,还是愿意给南朝留一个说话的口子。

案上有黄甘,色泽明亮,香气清新。拓跋焘拿起一个,剥开便吃。

左右有人脸色微变。

又有人在旁低声耳语,疑其中有毒。

拓跋焘像没有听见,只是抬手指了指天。

他咽下那瓣黄甘,又命人打开宋使进来的酒。酒香一开,帐中众人纷纷侧目。

那颜知道他这是故意的。

送来的东西当然已经验过。拓跋焘不是莽撞到拿自己的命去赌一只柑橘的人。可他偏偏要当着田奇的面吃下去,要当着宋使的面饮酒。

他是在告诉建康:朕不怕你的食,也不怕你的毒,更不怕隔着江水看见你们布防。

田奇伏在下首,额角已有薄汗。

拓跋焘放下酒盏,语气算得上温和。

“朕能到这里,不只是为了求一场功名。”

田奇伏得更低。

拓跋焘又招了招手。

“乌雷,过来。”

拓跋濬站在那颜身侧,闻言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拓跋焘将他带到灯下,让田奇看清楚这个孩子。

“这是朕的孙儿。”

田奇不敢抬头太久,只匆匆看了一眼。

拓跋焘道:“朕这次到江边,也想同你们结一门姻亲。若宋主愿意回应,彼此有个交代,自今以后,魏军不犯你们一草一木。”

这话听起来像和议。

可谁都听得出其中分量。

他说这话时,魏军已经临江。瓜步山上行宫已起,诸军同日压到长江北岸。此时他说想结姻亲,并不是低声求好,而是把一柄刀放在案上,再递给对方一个能说成礼的鞘。

田奇伏地道:“外臣必以陛下之意,归奏我主。”

拓跋焘笑了一声。

“好。”

他又饮了一盏酒。

那颜看着拓跋濬。

皇孙还小,可他已经被放到了这场临江表演的灯下。拓跋焘把他示于宋使,不只是祖父炫耀孙儿,也不只是临时拿他作话柄。

皇孙在这里,便是告诉建康:魏国不是一阵马蹄,不是只来了一位好战的皇帝。

它带着未来,带着继承,带着能在江北展开的整套皇权秩序。

---

元日,瓜步行宫大宴群臣。

江风湿冷,宫帐之外水气沉沉。帐中火盆烧得很旺,酒气、肉香、湿甲与皮革味混在一处。诸王、将领、近臣各依次第而坐,黄门侍立,尚食进酒,乐声在帐中回旋,却压不住外头江风拍旗的声音。

这一夜,帐中气氛与平城宫宴不同。

平城近年的宴饮也常有一种压着声气的谨慎。可今日在瓜步,诸将脸上都有难掩的兴奋。

他们从黄河南岸一路南下,解滑台之围,迫王玄谟溃走,过彭城,临长江。永昌王仁、高凉王那诸军又同日抵江。宋人本欲北伐河南,如今魏军却在建康对岸起了行宫。这样的战果,便是军中最沉稳的人,也不能不觉得胸中痛快。

拓跋焘今日也没有吝惜。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