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并不好。
江面雾气沉沉,水天连在一处。若非风偶尔吹开一线,几乎看不清对岸。那颜站在瓜步山上,望了许久,才真正明白南人所谓天堑,并不全是自夸。
她从小长在无定河边。
无定河是故乡的水,浊,急,春夏涨落无常,像胡夏旧日的命数。后来她也见过黄河,黄河大而浑,裹着泥沙与北方的风,一路奔腾下去,像帝国身上洗不净的土腥与血气。
可长江不一样。
长江不像河。
它横在眼前时,更像一片灰白色的海。
水气从江面上漫上来,湿冷地贴着皮肤。北地的寒风是刀,劈下来便劈下来;江上的冷却像水,从衣领、袖口、骨头缝里一点点渗进去。她站得久了,指尖渐渐发凉,便下意识将双臂抱在胸前。
她忽然想起前人临江时写过的句子。
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
年少时读来,只觉得那句中有一股轻狂,仿佛江水再广,一苇在手,也未必不可渡。可真站在这里,看见水天相接、对岸隐没在雾气里,才知道那轻狂里藏着多少无奈,多少不甘。
写下那句诗的人,也曾临江观兵。
也曾望着这道水。
也终究没有渡过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一件厚重的大氅落到她肩上,带着皮革、风尘和拓跋焘身上的暖意。她没有回头,只低头拢了拢衣襟。
拓跋焘站在她身后。
“冷?”
那颜道:“江风湿。”
拓跋焘笑了一声。
“南人畏寒,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那颜侧首看他一眼。
他的手仍按在她肩侧,像只是替她压住大氅,免得被风吹落。江风从两人身侧掠过,吹得衣角猎猎。
多年前,统万城破,她也曾站在他的影子里。
那时她身后是白城余烬,前方是未知的平城。她是亡国的公主,是被胜利者带走的人。那一夜,所有路都不是她自己选的。
如今她仍站在他身边。
此刻,是他身边的皇后。
拓跋焘望着江面,许久没有说话。
那颜道:“陛下也觉得江水宽么?”
“宽。”
他答得很干脆。
那颜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拓跋焘却仍望着对岸。
“所以才要让刘义隆知道,朕到了这里。”
不是因为江水不宽。
正因为江水如此宽,他站在这里,才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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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瓜步山上火光连绵。
不是一处营火,而是一道又一道。火沿山势铺开,照亮帐幕、旌旗、甲衣、马影,也照亮江面。远远望去,像北方的星宿忽然落到了长江边。
魏军夜间举火。
火光映在江水上,被风吹得碎成无数道红影。对岸看不清魏军究竟有多少人,只能看见火越来越多,仿佛一夜之间,整座瓜步山都变成了北魏的行宫与军营。
建康那边已经乱了。
不是乱到无主,而是乱到每一个人都知道,此事已经不可像寻常边报那样处置。石头城增兵,江岸戒严,舟船夜行,宫中急传,士人家中也开始藏金帛、问亲旧、探消息。胡马窥江四字,原先只是史书里惊心动魄的旧事,如今却切切实实压到了建康北面。
刘义隆遣使田奇送来馈珍羞异味。
田奇入行宫时,神色恭谨,礼数周全。随行之人献上江南果品、珍馐、酒浆,一件件陈在案前。帐中魏臣都知道,这不是单纯馈食。
这是试探。
江南要看魏主到底要什么。
也要看魏军到了江边以后,是要继续逼迫,还是愿意给南朝留一个说话的口子。
案上有黄甘,色泽明亮,香气清新。拓跋焘拿起一个,剥开便吃。
左右有人脸色微变。
又有人在旁低声耳语,疑其中有毒。
拓跋焘像没有听见,只是抬手指了指天。
他咽下那瓣黄甘,又命人打开宋使进来的酒。酒香一开,帐中众人纷纷侧目。
那颜知道他这是故意的。
送来的东西当然已经验过。拓跋焘不是莽撞到拿自己的命去赌一只柑橘的人。可他偏偏要当着田奇的面吃下去,要当着宋使的面饮酒。
他是在告诉建康:朕不怕你的食,也不怕你的毒,更不怕隔着江水看见你们布防。
田奇伏在下首,额角已有薄汗。
拓跋焘放下酒盏,语气算得上温和。
“朕能到这里,不只是为了求一场功名。”
田奇伏得更低。
拓跋焘又招了招手。
“乌雷,过来。”
拓跋濬站在那颜身侧,闻言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拓跋焘将他带到灯下,让田奇看清楚这个孩子。
“这是朕的孙儿。”
田奇不敢抬头太久,只匆匆看了一眼。
拓跋焘道:“朕这次到江边,也想同你们结一门姻亲。若宋主愿意回应,彼此有个交代,自今以后,魏军不犯你们一草一木。”
这话听起来像和议。
可谁都听得出其中分量。
他说这话时,魏军已经临江。瓜步山上行宫已起,诸军同日压到长江北岸。此时他说想结姻亲,并不是低声求好,而是把一柄刀放在案上,再递给对方一个能说成礼的鞘。
田奇伏地道:“外臣必以陛下之意,归奏我主。”
拓跋焘笑了一声。
“好。”
他又饮了一盏酒。
那颜看着拓跋濬。
皇孙还小,可他已经被放到了这场临江表演的灯下。拓跋焘把他示于宋使,不只是祖父炫耀孙儿,也不只是临时拿他作话柄。
皇孙在这里,便是告诉建康:魏国不是一阵马蹄,不是只来了一位好战的皇帝。
它带着未来,带着继承,带着能在江北展开的整套皇权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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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瓜步行宫大宴群臣。
江风湿冷,宫帐之外水气沉沉。帐中火盆烧得很旺,酒气、肉香、湿甲与皮革味混在一处。诸王、将领、近臣各依次第而坐,黄门侍立,尚食进酒,乐声在帐中回旋,却压不住外头江风拍旗的声音。
这一夜,帐中气氛与平城宫宴不同。
平城近年的宴饮也常有一种压着声气的谨慎。可今日在瓜步,诸将脸上都有难掩的兴奋。
他们从黄河南岸一路南下,解滑台之围,迫王玄谟溃走,过彭城,临长江。永昌王仁、高凉王那诸军又同日抵江。宋人本欲北伐河南,如今魏军却在建康对岸起了行宫。这样的战果,便是军中最沉稳的人,也不能不觉得胸中痛快。
拓跋焘今日也没有吝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