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焘自盱眙北返时,脸色一直不好。
瓜步山上的火已经远了。
长江也远了。
黄河重新出现在车驾前时,北地的风又干又冷,吹在甲衣上,有一种久违的硬声。将士们本该因此松一口气。南征数月,越江淮,临瓜步,攻盱眙,湿冷、泥水、病卒、粮草与一座迟迟不下的小城,早已把瓜步山上那一场元日大宴的酒热磨得所剩无几。
黄河北岸,诸营渐次安置。
车驾入行宫时,拓跋焘没有召宴,也没有多言。诸将入见,奏盱眙之后各路收军、俘获、粮草、病卒与马匹损耗。他坐在上首,听得很安静,只偶尔问一句。
问得越少,帐中越冷。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不悦。
不是因为南征无功。
毕竟魏军曾临长江,诸军同日抵江,瓜步山上起行宫,建康震惧。这一场威势,几十年未有。
可盱眙没有下。
那座淮上小城,钉在回师路上,钉得人心里生疼。拓跋焘不是不知道该撤。正因为知道,所以更不痛快。
几日后,太子拓跋晃来朝见。
他自漠南回军,先至行宫。太子入帐时,风尘未洗,神色却仍端正。多年东宫养成的沉稳,已经完全压过他少年时的影子。他不再是那个在父皇面前总要先收住锋芒的孩子,也不是只会在尚书台整理粮草文书的储君。
他是太子。
是北御柔然、内知国政、能独立判断魏国得失的人。
拓跋晃入内,行礼如仪。
“儿臣拜见父皇。”
拓跋焘看着他。
“太子辛苦。”
拓跋晃起身,先奏漠南诸事。柔然未有大举异动,诸部屯驻尚稳,粮草调度无大失。又奏平城留守诸务,吴王拓跋余总理京都,虽年少,处置尚无大错;诸曹递事如常,宫城内外亦无异动。
拓跋焘听完,只道:“知道了。”
拓跋晃没有退。
拓跋焘抬眼。
“还有事?”
拓跋晃垂首:“儿臣有话,想私下奏与父皇。”
拓跋焘看了他片刻。
然后挥手。
“都退下。”
宗爱、黄门与左右侍从无声退去。帐帘落下,外头风声被隔在布帘之外,只剩案上灯火微微晃动。
帐中只余父子二人。
拓跋晃站在阶下,没有立刻开口。
拓跋焘道:“说。”
拓跋晃道:“父皇临江,建康震惧。诸军同日抵江,南朝胆寒。此役之威,数十年未有。”
拓跋焘看着他,没有说话。
拓跋晃继续道:“只是盱眙未下,淮北未定,江北诸城仍在宋。青、兖、徐诸州焚掠太甚,民户逃散,粮草耗费,兵马疲敝。儿臣恐此役威南朝之胆有余,益魏国之实不足。”
拓跋焘神色未变。
“太子想说什么?”
拓跋晃沉默片刻。
他知道这一句话一旦出口,便很难收回。
可他还是说了。
“父皇兵威所至,儿臣不敢轻言。只是国事不能只看一时震恐。江北诸城仍在宋,盱眙仍在宋。魏军虽威临长江,终未据其地,取其民,收其粮。”
“太子是说,朕此行无功?”
拓跋晃跪下,道:“儿臣不敢。”
“不敢?”拓跋焘冷笑,“你已经说了。”
拓跋晃抬眼,声音仍稳:“父皇威震江南,绝非无功。只是南朝经此一役,必修淮防,固江北,深结仇怨。青、兖、徐诸州被掠之后,民心益离。父皇今日震之,来日魏国若要经略其地,便要付更多代价。”
拓跋焘看着他。
“经略其地?”
“是。”拓跋晃道,“若只为震慑,瓜步已足。若为取地,则江北诸城未下;若为收民,则诸州焚掠太甚;若为长久之计,则此役之后,南朝必更固淮防。儿臣以为——”
他顿了顿。
拓跋焘道:“说下去。”
拓跋晃伏地。
“儿臣以为,此次南征,虽至瓜步,终未得尺寸之地。”
帐中彻底静了。
外头风声像忽然远了。
拓跋焘慢慢重复了一遍。
“未得尺寸之地。”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冷得像铁。
“朕临江起行宫,刘义隆闭城自守,江南上下震恐。太子看见的,是未得尺寸之地?”
拓跋晃道:“父皇兵威,足以惊南朝一时。可土地、户口、粮仓、城戍,皆未入魏籍。儿臣不敢以江边一宴,抵魏国日后百年之账。”
拓跋焘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他冷冷道:“太子如今很会算账。”
拓跋晃伏在地上。
“儿臣不得不算。”
“不得不算?”
拓跋焘站起身。
“朕在外征伐,太子在后方替朕算功过?”
拓跋晃抬起头。
“儿臣算的不是父皇功过,是魏国得失。”
这句话落下,拓跋焘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
帐中灯火映在拓跋晃脸上。这个儿子已经长大了。眉目间没有少年人的怯意,只有长期在国政、军务、粮草与东宫责任中磨出来的清明。他跪着,却不像一个认错的儿子。
更像一个必须把话说完的储君。
拓跋焘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厌恶这一刻。
不是因为太子说南征未得尺寸之地。
不是因为太子提起青、兖、徐诸州焚掠。
而是因为拓跋晃已经能把“魏国”从“父皇”身上分开了。
在他的口中,魏国得失可以被拿来衡量父皇的兵威。
这个儿子不是不敬。
恰恰因为他太像一个未来的皇帝,才最让人不快。